我叫路西恩·布雷克。
這個名字很久沒有用過了。久到我幾乎忘了它念出來是什麼聲音——Lú-ci-ān,三個音節,嘴唇從開到合,舌尖從上顎滑到齒縫,像一扇門慢慢地關上。以前薩繆爾喜歡叫我的全名。他叫的時候會把重音放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他每次叫我的名字,我的心都會跳一下。跳一下,然後漏一下。後來他死了。後來再沒有人叫過我的全名。後來我叫喪鐘。喪鐘為誰而鳴?為我。
我最早破的那個案子,是二十三歲。一個連環殺手,殺了六個女人,把屍體埋在城郊的樹林裡。沒有人發現。不是沒有發現屍體,是沒有發現那是同一個兇手。不同的區,不同的手法,不同的拋屍地點。沒有人把它們連在一起。我連在了一起。我用了三週,看了幾千份檔案,畫了上百張關係圖,最後在一份被歸檔了五年的舊案卷裡找到了共同點——每一具屍體都少了一根肋骨。不是左側第三根,不是右側第四根,是不同位置的。他喜歡換位置。他說那是他的簽名。我說那是你的愚蠢。你在告訴警察,你不是衝動殺人,你是有預謀的。你是在挑戰他們。你是在說——來抓我啊。
後來他被抓了。在法庭上,他看著我說:“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我說:“不。我只瞭解你留下的痕跡。我不瞭解你。我不需要了解你。我只需要把你關起來。”他笑了。他說:“你會後悔的。有一天,你會變成我。”我沒有後悔。我變成了他。
薩繆爾是在我破那個案子之後三個月調來的。法醫部最年輕的副主任,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在解剖臺上放一小束雛菊,“給死者一點尊嚴”。我說:“他們不需要尊嚴。他們死了。尊嚴是活人的事。”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也是活人。”我沒有回答。
後來他每天在我桌上放一小束雛菊。不是插在花瓶裡,是用一張很小的白紙包著,放在資料夾旁邊。我從來沒有對他說過謝謝。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他只是放。放了兩年。七百多天。七百多束雛菊。我把它們夾在那些再也破不了的案子裡,夾在那些再也抓不到的兇手的檔案裡,夾在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受害者的照片下面。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問過。
那天晚上下雨。很大的雨。他從實驗室出來,給我打電話。“路西恩,我下班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你先走。”他說:“好。路上小心。”我說:“嗯。”我掛了電話。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路上小心。
我到醫院的時候,雨已經小了。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的血從急救室門口一直滴到走廊盡頭,一滴一滴的,像一條紅線。護士攔住我。我推開她。急救室的門開著,燈還亮著,床上沒有人。他們把他推到隔壁了。我在隔壁找到他。他躺在床上,臉很白,嘴唇沒有顏色,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垂著,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角翹著,很輕,像在笑。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涼的。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護士進來了,說:“先生,你是家屬嗎?”我說:“是。”她說:“請節哀。”我說:“嗯。”
我沒有哭。我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護士又來催了,久到走廊裡的燈滅了一半,久到雨停了。我站起來,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涼的。我把他的戒指從口袋裡拿出來,那是他的戒指。法醫不能戴飾品,他一直把它放在口袋裡。我把它套在鏈子上,掛在脖子上,貼著心臟的位置。然後我走了。
我沒有回家。我去了他的公寓。他有我家的鑰匙,我也有他家的鑰匙。我們從來沒有在對方家過夜。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習慣了,怕哪天不在了,睡不著。我開啟門,屋裡很暗。窗簾拉著,沒有開燈。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傢俱,那些書,那些杯子,那些碗。他的拖鞋在門口,鞋頭朝裡,他習慣這樣放。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袖子垂下來,像兩隻空著的手。他的咖啡杯在桌上,杯底還有一層沒洗掉的咖啡漬。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我走進去,坐在沙發上。他的沙發很軟,坐下去會陷進去。他喜歡軟的沙發。我喜歡硬的。我們從來不在沙發上坐。我們坐在餐桌旁邊,面對面,中間隔著兩副碗筷。我把他的戒指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鐵的,涼的,被他掌心的溫度捂過很多年,但已經涼了。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等。等他回來。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等門被推開的聲音,等他換鞋的聲音,等他說“路西恩,你怎麼不開燈”的聲音。他沒有回來。鑰匙沒有插進鎖孔。門沒有被推開。他沒有換鞋。他沒有說話。我坐在那裡,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站起來,走進他的臥室。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放在被子上面。他的睡衣疊好了放在枕頭旁邊。他每天晚上換睡衣,每天早上疊好。我從來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在他家過夜。我把他的睡衣拿起來,貼在臉上。冷的。沒有他的體溫了。我把睡衣放回去,走出臥室。我走到門口,換上我的鞋,拉開門。走廊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我走了。沒有回頭。
三天後,我遞交了辭呈。一週後,我發現了那場搶劫案的真相。不是搶劫。是滅口。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具屍體,那顆子彈,那個彈道痕跡——他不應該出現在那個現場。他去了。他看見了。他死了。
第一個目標,我等了三個月。不是找不到他,是想讓他怕。讓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讓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讓他知道自己每一秒活著都是因為我還沒有決定要殺他。第九十一天,他走進警察局,說:“我要自首。”警察問他:“你做了什麼?”他說:“我不知道。但有人要殺我。”警察說:“誰?”他說:“我不知道。”警察說:“那你為什麼覺得有人要殺你?”他哭了。他說:“因為我每天都做夢。夢見一個人站在我床邊。他穿著黑色的大衣,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不動。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我受不了了。”
警察把他關在拘留室裡。我坐在審訊室裡,穿著那件舊大衣,等著。他被帶進來,坐在我對面。他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是誰?”我說:“你等了三個月的那個人。”他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看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大衣。他說:“你要殺我嗎?”我說:“不。你要坐牢。坐很久。坐到死。”他哭了。他沒有再說話。
我沒有殺他。我從來沒有殺過人。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變成他們。不想讓薩繆爾看見。他會在天上看著。我不想讓他看見我殺人。
後來我殺了。第一個是那個建材商。他收了錢,改了報告,讓一個無辜的人替他去死。那個人喊了一輩子冤,喊到死。沒有人聽。我聽了。我殺他的時候,他跪在地上,哭著說:“我有錢。我給你錢。你要多少?”我說:“我不要錢。”他說:“那你要什麼?”我說:“我要你記住一個人。他叫……”我想不起那個名字了。那個被冤枉的人,那個被槍斃的人,那個喊了一輩子冤的人。我忘了他的名字。我殺了他。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他的嘴張著,沒有聲音。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我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眼皮是涼的,軟的,合上了,沒有彈開。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從那以後,我殺了一個又一個。建材商,貨運老闆,專案經理,法官,還有那些幫他們的人。十三個。十三個該死的人。我殺了他們。我不後悔。他們該死。但他們死了,薩繆爾沒有回來。那些被冤枉的人沒有回來。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沒有回來。什麼都沒有回來。只有賬。一筆一筆的賬。我記著。他們欠的,我替他們收。我欠的,沒有人替我還。
後來我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一個軍人。從前線回來的,斷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聰。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剛能下地走路。我殺了他。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收賬,只是為了——一把槍。我需要一把槍。他的槍在枕頭底下。我看見了。我走進他的病房,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他沒有看,只是拿著。他看著我,說:“你是誰?”我說:“借你的槍用用。”我把槍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桌上,轉身走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也許是不想讓他害怕。也許是覺得他不該死。也許只是——不想一個人走。他死了。他叫什麼名字?陳遠。二十三歲。父母在老家種地。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聰。他剛能下地走路。我殺了他。我欠他的。還不了了。
林硯舟說:“你殺人。我不殺人。我讓他們自己殺自己。”他說得對。他是對的。我殺人。我殺了很多人。我殺的那些人都該死。但殺人就是殺人。不管該不該。我欠他們的。還不了了。他問我:“你後悔嗎?”我說:“不後悔。”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騙人。”我騙人。我後悔。我後悔殺了陳遠。他不該死。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等著出院,等著回家,等著看他父母。他等不到了。我殺了他。我欠他的。還不了了。
後來我遇到了林硯舟。在河邊。他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溼透,沒有眼鏡,眯著眼睛看我。他說:“你走反了。聖輝城在那邊。”我說:“你是誰?”他說:“路過的人。”我們走了一路。從夜幽市走到聖輝城,從聖輝城走到暗區邊緣。他話不多,但每句都能說到點子上。他說:“你的賬收不完的。你殺一個人,就多一筆賬。你記一個人,就多一筆債。你記了一輩子,還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欠著。”他說得對。他是對的。我欠的,還不完。他欠的,也還不完。我們都在還。還到還不動為止。
後來我們分開了。他去找那個答案。我去找那個軍人。陳遠。我欠他的。我還不了。但我可以還別的。我可以讓那些人知道,他不是一個數字。他叫陳遠。二十三歲。父母在老家種地。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聰。他剛能下地走路。我殺了他。他死了。但有人會記住他。我會記住他。我欠他的。還不完。但我記著。
現在我要死了。我躺在碎石上,天是灰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我聽見腳步聲,很多人,越來越近。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喪鐘。”不是代號,是名字。是那個很久沒有人叫過的名字。路西恩。我睜開眼睛。一個人站在我面前。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裡面透出光來。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蹲下來,伸出手,把我的眼睛合上。眼皮是涼的,軟的,合上了。沒有彈開。
我的賬,終於收完了。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