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368章 畫溪(1)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3個月前

審訊室在地下七層。沒有窗戶,沒有鍾,沒有任何能讓人感知時間流逝的東西。燈是白的,從天花板上澆下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牆角沒有陰影,桌沿沒有暗處,連人的瞳孔裡都映著一小片慘白的光。葉雲鴻坐在桌子這一邊,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檔案。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只有幾行——姓名:林硯舟。性別:男。年齡:二十九歲。身份:刑事辯護律師。備註:無。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二十九歲,刑事辯護律師。沒有案底,沒有前科,沒有任何值得被記錄在檔案裡的東西。一個乾乾淨淨的、從紙面上看毫無問題的人。但他知道這個人不乾淨。這個人死過,又活了。這個人能控制別人的思想,能在十公里內閱讀別人的內心,能用微小的細節改變現實。這個人從河裡被撈起來的時候,渾身赤裸,沒有衣服,沒有證件,沒有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他像一個剛從孃胎裡爬出來的嬰兒,被漁網兜著,從水裡提上來,身上還滴著水。但他不是嬰兒。他是一個危險的人。

門開了。林硯舟被帶進來。他的頭髮還溼著,貼在臉上,遮住了半隻眼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太大了,領口松著,露出鎖骨。他的腳上戴著腳鐐,走得很慢,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的。他的手上沒有手銬,手腕是自由的,但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走到桌前,沒有坐下。他看著葉雲鴻。葉雲鴻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林硯舟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兩口枯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別的什麼——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葉雲鴻見過那種光。在張天卿眼裡見過,在阿特琉斯眼裡見過,在那些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眼裡見過。他沒想到會在這個人眼裡也看見。

“坐。”葉雲鴻說。林硯舟坐下了。椅子是鐵的,很硬,坐上去沒有聲音。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蜷了,伸直了,像十根白色的筷子。他看著葉雲鴻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被疲憊和憤怒磨得鋒利如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你認識喪鐘。”葉雲鴻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硬。

“認識。”

“他殺了十四個人。包括一名現役軍人。”

“我知道。”

“你在幫他。”

“我在看著他。”林硯舟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作廢了的起訴書。“看著他殺人,看著他被殺,看著他死。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個學法律的。”

葉雲鴻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火。是那種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

“你也能控制人。”

林硯舟沒有說話。他看著葉雲鴻的眼睛,看著那雙冰藍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窩深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能。”

“控制我。”

林硯舟愣了一下。“什麼?”

“控制我。”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讓我看見你想讓我看見的東西。讓我聽見你想讓我聽見的聲音。讓我做你想讓我做的事。控制我。”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很穩。“來。”

林硯舟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審訊室的燈閃了一下。不是全滅,是閃,像電壓不穩,像有人按了一下開關又鬆開。葉雲鴻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太陽穴鑽進去了,涼的,細的,像一根針。那根針在他的腦子裡遊走,從額葉到頂葉,從頂葉到顳葉,從顳葉到枕葉。它在找,在翻,在翻那些他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

葉雲鴻沒有動。他坐在那裡,十指交叉,看著林硯舟閉著的眼睛。他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變快,瞳孔沒有放大。他像一座山,坐在那裡,讓那根針在他的身體裡遊走。他不在乎它看見什麼。他沒有什麼不能被人看見的。

林硯舟睜開眼睛。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沒曬過太陽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後的白。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這個人的腦子裡面有什麼。不是秘密,不是恐懼,不是那些他以為會看見的東西。是另一種東西。是那些死了的人。一排一排的,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穿著軍裝,戴著鋼盔,手裡握著槍。他們的臉看不清,但他知道他們在看他。他們在等。等這個人替他們收賬。等這個人替他們活著。等這個人替他們把那些該殺的人殺了,把那些該流的血流了,把那些該還的賬還了。他們等了很多年。他們還會等下去。他們不會催他。他們知道他不會停。

林硯舟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他想起那個在河裡被撈起來的早晨。水是涼的,他的身體是涼的。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天。天是灰的,沒有云,沒有鳥,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漂在水上。他想了很久,想起來了。他是林硯舟。他被人殺了,扔進河裡。他活了。他不知道是怎麼活的。也許是墟給他的能力,也許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他還活著。他活著,就要做他該做的事。他該做的事是什麼?他不知道。他曾經以為是阻止那些尋找明日方舟的人。他失敗了。他曾經以為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收賬。他也失敗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個人。一個會死、會疼、會害怕的人。一個從河裡被撈起來、渾身赤裸、連名字都差點忘了的人。

“你控制不了我。”葉雲鴻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高,但很清楚。林硯舟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盞永遠不會滅的燈。

“你的能力,對意志力強的人沒有用。”葉雲鴻看著他。“你試過了。你進不來。你只能看見。你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林硯舟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兩盞燈。他想起那些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的、穿著軍裝的、看不清臉的人。他們也在看他。他們在等。等一個他們等不到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你和我一樣。”

葉雲鴻看著他。“什麼?”

“你也在等。等那些死了的人回來。等那些賬收完。等那扇門開啟。你等了很多年。你還會等下去。你不會等到。但你不會停。”他看著葉雲鴻的眼睛。“你不會停。”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是假的,沒有玻璃,只有一面牆。他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檔案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筆放下。

“把他關起來。”他站起來,走出審訊室。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很輕,沒有聲音。林硯舟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裡。燈還亮著,桌子還是鐵的,椅子還是硬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想起喪鐘。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薩繆爾,我來找你了。”他找到了嗎?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有。他只知道,他再也見不到他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早晨。水是涼的,他的身體是涼的。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天。天是灰的,沒有云,沒有鳥,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他知道了。他是林硯舟。一個從河裡被撈起來的人。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他坐在那裡,等著。等那扇門再次開啟。等那些穿制服的人來帶他走。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明天。他不會等到的。但他會等。因為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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