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變了。”她說。
他走過去,接過那本書。書還是那本書,封面是紅色的,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那行字還在——“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字跡很新,墨是黑的,還沒有乾透。
“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裡。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涼的。他伸出手,在窗臺上畫了一下。窗臺是水泥的,涼的,他的手指是溫的。那道痕跡很輕,很快就消失了。
“我要去那個基地。”他說。
笑口常開看著他。“我跟你去。”
他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去。”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為什麼?”
“因為門只開給我。”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她想起那本紅色的小書上那行字——“你在,門在。你走,門關。”她不知道他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也許能,也許不能。她只知道,她不能攔他。她攔不住。她不想攔。
“那你回來。”她說。
他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裡有魚,魚在遊。他看了她很久。“好。”
他走了。他一個人,沒有帶槍,沒有帶刀,沒有帶任何武器。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平原,走進那片暮色,走進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明天。
笑口常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她沒有追。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來了,久到那棵死了的樹樁在月光下變成一截銀白色的骨頭。她轉身,走回屋裡。她坐在床邊,拿起那本紅色的小書,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字跡是新的,墨是黑的,沒有乾透。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那個“你”字。墨洇開了,在她的指尖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她看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她想起他說的那個字——“好”。一個字。只有這一個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但她會等。她不會停。她也不會停。
夜。東邊,暗區邊緣。嗜血靠在一面倒塌的牆上,大口喘氣。他的胸口有三個洞,是陸沉的4打的。子彈穿過去了,但傷口沒有癒合。血還在流,從洞裡滲出來,把作戰服染成暗紅色。他的臉很白,嘴唇沒有顏色,眼睛很紅,像兩團快要滅了的炭。他靠著牆,看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天。幽靈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急救包。她的右眼是粉色的,很亮,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燈。她用那隻看不見東西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疼嗎?”她問。
嗜血沒有回答。他看著那片天,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他想起喪鐘。想起他的血,溫熱的,黏稠的,從喉嚨裡湧出來,被他一口一口嚥下去。他想起他的肉,嚼碎了,嚥下去,在胃裡化成能量,化成骨密度,化成力量。他想起他的命。他欠他的。他還不上了。他只能替他活著。替他把那些該殺的人殺了,替他把那些該流的血流了,替他把那些該還的賬還了。他閉上眼睛。他的眼睛閉著,但眼前有光。那道光很淡,很冷,像月光,像霜。他看見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的頭髮是黑的,很短,鬢角推得很青。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紮在地裡。
嗜血睜開眼睛。他看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天。他想起那個人。人間失格客。他的拳頭砸在他的後腦上,他飛出去了,趴在地上,不動了。他沒有死。他醒來了。他走了。他去了那個基地。那扇門開給他。只有他能進去。他不知道他進去之後會看見什麼。也許看見那些死了的人,也許看見那些還沒死的人,也許看見他自己。他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在水裡被撈起來的人。林硯舟。他渾身赤裸,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了。他被關在聖輝城的地下審訊室裡。葉雲鴻審他,他沒有說話。他控制不了葉雲鴻。葉雲鴻的意志太強了。他進不去。他只能看見。他看見了那些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的、穿著軍裝的、看不清臉的人。他們在等他。等一個他們等不到的人。他睜開眼睛。
“走吧。”他站起來。幽靈也站起來。她把急救包收起來,背在肩上。她的右眼還是粉色的,很亮。她看著嗜血,看著他那三個還在流血的洞。
“你會死。”
“不會。”
“你會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嗜血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一隻冰藍、一隻粉色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死了就死了。”他轉身,往東邊走去。幽靈跟在後面。她的步子很輕,沒有聲音。她走在他後面,像一道影子,像一縷煙,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他們走了。消失在暮色裡。
暗區深處。那面牆還在。灰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裂縫還在,但窄了,窄到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那從縫裡透出的光滅了。什麼光都沒有了。牆是死的。人間失格客站在那面牆前面。他一個人。他伸出手,按在牆上。牆是涼的,硬的,滑的。他按了很久。牆沒有動。他把手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紅色的小書,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他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裡。他抬起頭,看著那面牆。他看著那道裂縫。他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碰到了那個東西。涼的,硬的,滑的。它在跳。咚,咚,咚。他的手被吸住了。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你來了。”
“我來了。”
“你知道你是誰嗎?”
他看著那面牆,看著那道裂縫,看著那從縫裡透出的、重新亮起來的、很弱很弱的藍光。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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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四十二第·響迴淵深·卷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