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00章 巨神垂首(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1個月前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點。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散會。”

他走了。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很輕,很遠。

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開啟抽屜,裡面有一瓶酒。不是赫伯特·馮·克勞澤維茨,是另一瓶。標籤上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希·馮·施特海姆。他是STA的第二任總參謀長,死在卡莫納共和國成立的那場戰役中,被炮彈炸飛了半個腦袋,連遺言都沒來得及說。他是自殺的。不是怕死,是怕被俘。被俘了,就會洩露機密。洩露了機密,STA就完了。他不能讓STA完,所以他死了。死在自己槍下,子彈從太陽穴穿進去,從另一側飛出來。他的血噴在牆上,噴在地圖上,噴在那份還沒簽完的作戰計劃上。蘇佈雷盧克斯把他埋在城外的公墓裡,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但他記住了他的名字,把它刻在酒瓶上,喝下去,嚥下去,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開啟瓶子,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看著。酒是深紅色的,很稠,像快要乾涸的血。酒面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後端起杯,喝了一口。苦的。澀的。辣喉嚨。

他咳了一下。他想起弗里德里希死的那天,他站在他的屍體旁邊,看著他那張半邊被炸爛的臉。他問自己,你會不會也這樣死?也許不會,也許會的。他不想死,他不想像弗里德里希那樣死,不想像赫伯特那樣死,不想像那些埋在城外公墓裡、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人那樣死。他想死在床上,死在睡夢中,死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死了就死了,不用人埋,不用人哭,不用人記得。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後,STA還會不會在。在,就好。不在,也好。他不用看見了。他閉上眼,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

三天後,新曆17年9月8日,STA最高決策委員會再次召開會議。這一次不是在地下會議室,是在蘇佈雷盧克斯城的中心廣場上。廣場不大,但很空曠。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草。廣場中央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STA的旗幟——黑底,銀色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睛是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旗在風裡飄,很響。

七個人站在旗杆下面,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黑色領帶,胸口的徽章是銀色的。他們站成一排,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他們不知道今天要開會,只知道有人通知他們來這裡,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他們等了很久,等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滑到西邊。等到腿麻了,等到腰痠了,等到肚子餓了,等到想去廁所。沒有人來。他們不敢走。

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蘇佈雷盧克斯從廣場對面的樓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拄著柺杖,走得很慢。他的身後跟著六個人,六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黑色面罩、手裡端著步槍的人。他走到旗杆下面,在七個人面前停下來,看著他們。

“你們想殺我。”

七個人沒有說話。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看著地面,有人看著遠處的夕陽。

蘇佈雷盧克斯笑了。

“你們不承認,沒關係。我承認。我想殺你們。想了很久,想了三年。三年裡,我每天都在想,怎麼殺你們,什麼時候殺你們,殺了你們以後怎麼辦。想了三年,想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殺你們。殺了你們,誰來幹活?但不殺你們,你們就會殺我。我不想死。我還沒活夠。所以,你們得死。”

他轉身,走了。身後,槍響了。不是一聲,是很多聲。七個人倒下了,血從身下漫開,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的暗紅色。夕陽照在血上,很亮,像一面面很小的鏡子。蘇佈雷盧克斯沒有回頭。

他站在頂層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握著那杯酒。酒是深紅色的,很稠,像快要乾涸的血。他看著窗外那片黑,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七個人,他們叫什麼來著?不記得了。他們也會被刻在酒瓶上,被喝下去,嚥下去,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不需要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死了,他還活著。他活著,他們就還在。在酒裡,在血裡,在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在他身體裡、在他血管裡、在他心臟裡。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他端起杯,喝了一口,苦的,澀的,辣喉嚨。他咳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新曆17年9月10日,夜。光柱還立著,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站在基地入口,身後站著奧勒良、塞維魯、科沃斯、萊昂尼達斯、奧克塔維烏斯、泰穆蘭、費魯拉斯、伏爾甘努斯、馬略、但丁努斯、佩拉吉烏斯、貢納、派洛納斯、馬格努斯、梅菲斯特、阿斯雷爾、伊格內修斯、奧瑞昂、羅穆路斯、盧西恩、馬克西米連、西吉斯蒙德、梅塔爾、赫利俄斯。二十四個戰團長,二十四個穿著不同盔甲、戴著不同徽記、拿著不同武器的人。他們看著基地入口,他們也看著它。門開了,不是慢慢地開,是忽然開的,像一個人睜開了眼睛。

光從門裡湧出來,白金色的,很亮,像剛澆出來的銀子。他們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光。光裡有一個人影,很高,很大,很沉。它走出來了。不是慢慢地走,是忽然走的,像一座山從地裡長出來。它是人形的,有頭,有手,有腳,有軀幹。數百米,頭頂幾乎碰到了雲層。它的身體是灰白色的,不是金屬,不是石頭,不是木頭,是一種他們從沒見過、說不出名字的材料。表面的紋路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像水的波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它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它的眼睛閉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在睡覺,也許在等人。它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人間失格客看著它,它沒有看他。它不需要看他,它知道他在這裡。它在這裡,就是因為他在這裡。它是他的。它是他給這個世界的答案,也是他給這個世界的警告。他可以造它,也可以毀它。他不想造它,但不得不造。不想造,也要造。造了,就不後悔。不後悔,就不會回頭。

“克里特拉維斯。”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它叫克里特拉維斯。它會跟著你們,去你們要去的地方。它會替你們擋子彈,替你們拆牆,替你們開路。它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不會喊疼。它只是一座山。山不會倒。”

他轉身,走了。二十四個戰團長站在基地入口,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後他們轉身,跟著他走了。腳步聲在碎石上響著,很重,很有節奏,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鐵。他們走了,山還立著,不會倒。

蘇佈雷盧克斯城,頂層辦公室。蘇佈雷盧克斯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杯酒。酒是深紅色的,很稠,像快要乾涸的血。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嚥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那片黑,看了很久。

STA不是任何國家的傀儡。不是科倫的,不是特維拉的,不是任何一個勢力的提線木偶。它從地下室裡長出來,從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人的孤獨里長出來。不需要國家給它資源,不需要政府給它批文,不需要資本給它輸血。它有自己的工廠,自己的礦場,自己的農場,自己的銀行,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國旗。它不是國家,它比國家更像國家。它會倒下,也許很快,也許很慢。它會被人忘記,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但它不會白活,那些死在城外公墓裡、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人,不會白活。他們會活在他身體裡,在酒裡,在血裡,在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在身體裡、在血管裡、在心臟裡。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

他端起杯,喝完了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從頂樓一層一層往下跳,門開了。一樓大廳很空,只有值班的衛兵,立正敬禮。他沒有回禮,走出大門。風很大,把大衣吹得鼓起來,沒有扣扣子。他走下臺階,走到廣場上,走到那根旗杆下面,抬起頭,看著那面旗。黑底,銀色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睛是紅色的,像兩團正在燃燒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那瓶酒,擰開蓋子,把酒倒在旗杆下面。酒是深紅色的,很稠,像快要乾涸的血。它滲進青石板的縫隙裡,和那些幹了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酒。

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酒的氣味吹散了。他看著那片黑,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上臺階。他走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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