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裡,面前攤著那張被汗水浸溼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他在算,算兵力,算彈藥,算傷亡。萬戰官戰團陣亡一千二百人,重傷三千六百人,輕傷不計其數。神中射戰團陣亡八百人,重傷兩千一百人。海中惡霸戰團陣亡六百人,重傷一千四百人。神衛戰團還沒有投入戰鬥,煙中惡鬼戰團也沒有,空原戰團還在天上。彈藥消耗很快,炮彈打掉了百分之四十,子彈打掉了百分之三十,反坦克導彈打掉了百分之六十。他算完了,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總司理。”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第四波登陸部隊正在接近,規模比前三波更大,約八萬人,有坦克和裝甲車。艦炮火力正在向灘頭延伸,估計二十分鐘後開始炮火準備。”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窗,是牆。牆是灰的,什麼也沒有。他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傳令。神衛戰團,投入戰鬥。”他停了。“告訴雷蒙德,守不住,就別回來。”
雷蒙德站在戰壕裡,身後是二十萬神衛戰團的重甲戰士。他們穿著上百斤的複合裝甲,手裡端著大口徑突擊步槍,背上扛著火箭筒。他們的臉被頭盔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他見過很多次,在那些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眼裡見過。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戰壕裡、等著命令的人。
“神衛戰團——”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戰號!”
二十萬人同時吼道:“為了共和國!為了卡莫納!”
炮火從敵軍艦艇上飛過來,在灘頭陣地上炸開,火光沖天,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紅色。雷蒙德沒有回頭,他端著槍,走在最前面。他走了很久,久到腳上的戰靴磨破了,久到腿上的裝甲被彈片劃出了一道口子,久到臉上的汗水流進了眼睛裡。他沒有擦,只是走。走到第一道戰壕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些從海里衝上來的敵軍。坦克在前面,步兵在後面,裝甲車在兩側。
“火箭筒。”他說。身後的戰士單膝跪下,把火箭筒扛在肩上,瞄準。他扣下扳機,火箭彈拖著白煙飛出去,擊中了一輛坦克的側面。坦克炸了,炮塔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地上,砸死了旁邊的一輛步兵戰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火箭彈像雨點一樣飛過去,把敵軍的裝甲叢集炸成了一片火海。
坦克停下了,不是因為被打怕了,是因為前面的路被炸燬了。步兵從坦克後面衝出來,踩著被炸爛的坦克殘骸,繼續往前衝。神衛戰團的戰士迎上去,用步槍、用刺刀、用工兵鏟、用拳頭、用牙齒。他們咬在一起,扭在一起,打在一起。血濺在臉上,濺在手上,濺在裝甲上。有人倒下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空中的戰鬥更加慘烈。克梅斯塔二世帶領一百五十架“天罰”衝進敵機群裡,像一把燒紅的刀插進一塊凍硬的黃油。導彈從彈艙裡射出去,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在灰濛濛的天空裡劃出一道道弧線。敵機一架接一架往下掉,拖著濃煙和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線。有的在半空爆炸,變成一團火球。有的直接解體,零件散了一地。有的還在掙扎,傾斜著往下墜,飛行員彈射出來,降落傘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像一朵很小的花。
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從雲層裡鑽出來,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它們排成密集隊形,衝進敵機群裡,用機炮、用導彈、用撞擊。它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敵機根本來不及反應。它們的機炮太準了,準到每一發都能打掉一個目標。它們在敵機群裡穿梭,翻飛,收割。一架,兩架,三架,五架,十架,二十架。敵機像雨點一樣往下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空戰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敵軍三千架戰機被擊落兩千一百架,剩下的倉皇逃竄。卡莫納空軍損失了三百架“天罰”和四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飛行員陣亡一百二十人,跳傘二百三十人,其中一百八十人獲救,五十人失蹤。
克梅斯塔二世沒有返航,他帶著剩下的戰機追了上去,追著那些逃跑的敵機,追到他們的航母上空,把他們的航母也炸了。航母炸了,火光沖天,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紅色。他拉昇高度,在橘紅色的天光裡畫了一個圈。然後他轉向,飛回海岸。
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裡,聽著那些從前線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被爆炸聲切割成碎片的戰報。萬戰官戰團守住了防線中段,神中射戰團打退了敵軍左翼的進攻,海中惡霸戰團擊沉了十七艘敵艦,海中淵戰團殲滅了三百名從潛艇滲透進來的敵軍特種兵。神衛戰團傷亡慘重,二十萬人陣亡三萬,重傷五萬,但他們守住了。煙中惡鬼戰團還沒有投入戰鬥,他們在等,等天黑,等那些從側翼繞過來的敵軍自己送上門來。克梅斯塔二世回來了,他降落了,從座艙裡爬出來,坐在地上,摘了頭盔,大口喘氣。地勤組長跑過去,蹲在他旁邊,問他還好嗎。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阿賈克斯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窗,是牆。牆是灰的,什麼也沒有。他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帝國還在的時候,他站在帝國軍隊的指揮所裡,也是這樣的牆,也是這樣的灰。那時候他年輕,不怕死,只想往前衝。現在他不年輕了,但他還是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總司理。”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撤退了。第八次進攻被打退了。灘頭上到處都是屍體,海水被血染紅了。”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傳令。各戰團,統計傷亡,補充彈藥,加固工事。敵軍還會再來的。他們不會停,我們也不能停。”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那份陣亡名單,看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他簽了名,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
遠處,雷諾伊爾正在聖輝城郊區一座廢棄的軍營裡召開緊急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十幾個人,各戰團留守的副指揮官、後勤部長、通訊部長、情報部長。他們圍坐在一張長條桌旁邊,桌上鋪著地圖,地圖上標著敵我態勢。雷諾伊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了,臉很瘦,眼窩很深。他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各地暴亂情況。”
情報部長站起來,翻開資料夾。“北方三省,有十七個城市發生了暴動,參與人數約二十萬。大部分是STA的滲透人員煽動的,也有被裹挾的平民。他們已經佔領了三個縣政府大樓,一個市政府大樓,切斷了北方的鐵路和公路運輸。當地駐軍正在平定,但進展緩慢。”
雷諾伊爾看著他。“緩慢?有多慢?”
“主理任席失蹤,各地官員群龍無首,不知道聽誰的。有些人想等命令,有些人擅自行動,有些人按兵不動。亂成一鍋粥。”
雷諾伊爾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動。他的手指很粗,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在地圖上點了幾個點,那是暴亂最嚴重的幾個城市。
“傳令。第一,各地駐軍立即平定暴亂,不要等命令,不要等指示,不要等任何人。誰不聽命令,就地免職。誰不聽指揮,就地槍斃。第二,通知各地方政府,啟動緊急預案,組織民兵、警察、志願者維持秩序。第三,開放軍火庫,給民兵發槍。第四,切斷暴亂區域的所有通訊和交通,只進不出。第五,對參與暴亂的人員,一律按叛國罪論處。主犯槍斃,從犯勞改,被裹挾的平民審查後釋放。”他停了。“告訴他們,主理任席失蹤了,但卡莫納沒有亡。卡莫納還在這裡,還在你們手裡。你們守住了,卡莫納就還在。你們沒守住,卡莫納就亡了。亡了,那些從河床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領。“還有,聯絡人間失格客。告訴他,聖輝城需要他。暗區也需要他。歐克利坦也需要他。這個國家需要他。”他停了。“他欠這個國家的,該還了。”
他走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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