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桑卡島,新曆17年12月1日,清晨六時。
天還沒有亮透。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島很小,從東到西不過五公里,從南到北約三公里。島上有山,不高,但很陡,長滿了熱帶雨林,葉子綠得發黑。山腳下有一片沙灘,沙是白的,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沙灘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船身上長滿了藤壺,很久沒有出海了。島上有一個村莊,叫桑卡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山坳裡。房子是木頭搭的,屋頂是棕櫚葉鋪的,牆縫裡長著青苔。村口有一棵老榕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住,氣根垂下來,扎進土裡,又長出新的樹幹。樹冠遮天蔽日,把整片空地都罩住了。榕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抽著自制的菸捲,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他們不知道STA是什麼,不知道卡莫納在哪裡,不知道戰爭為什麼要打,也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他們只知道,去年來了很多穿黑色制服的人,把島上的年輕人都帶走了。帶走了就沒有再回來。後來那些人自己也走了,走得匆忙,留下了很多東西——槍,子彈,炮彈,炸藥,電臺,發電機,藥品,食物,衣服,靴子,頭盔,防彈衣,還有那些他們看不懂的、密密麻麻寫滿字的檔案。
年輕人走了,老人還在。女人還在,孩子還在。他們等著,等那些被帶走的人回來。等了一年,兩年,也許等了更久。沒有人回來。他們還在等。等不到,就一直等。等到死,等到埋,等到被忘記。
我叫阿南。今年十七歲。父親被STA帶走的時候,我十二歲。那天晚上,很多人從船上跳下來,穿著黑色的制服,戴著夜視儀,手裡端著槍。他們把村子圍住了,挨家挨戶敲門。他們不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用槍指著屋裡的人,然後指著那些年輕的男人,示意他們出來。父親正在睡覺,被敲門聲驚醒。他坐起來,看著我,說,別出聲。然後他穿上衣服,走出門。我趴在窗戶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回頭。他走進那些人中間,被他們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她不哭了,也不說話了。她只是坐在門口,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等著。等了一年,兩年,五年。她還在等。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去年,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了。不是慢慢地走,是忽然走的,像潮水一樣退了回去。他們走得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我和村裡的幾個孩子偷偷溜進他們的營地,撿了一些東西。我撿了一把手槍,子彈不多,十幾發。還有一把匕首,刃口很薄,很亮。還有一塊表,錶盤碎了,裂紋從邊緣裂到中間,把數字切成兩半,但指標還在走。我把表戴在手上,把匕首別在腰後,把手槍藏在枕頭底下。母親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去了營地,撿了一些“沒用的東西”。她不管我。她已經不管任何事了。
上午,村裡來了幾個人。不是穿黑色制服的,是穿白色襯衫的。他們坐著一艘白色的快艇,從海那邊開過來,停在海邊。他們跳下船,踩在沙灘上,鞋子被海水打溼了,他們沒有在意。他們走進村子,走到榕樹下,看著那些老人,看著那些女人,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麵。領頭的是一箇中年男人,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很多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說,我是STA的代表,來跟你們談一筆生意。老人看著他,沒有說話。女人看著他,沒有說話。孩子看著他,也沒有說話。他不介意,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張紙,念。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STA公司,因戰略調整,決定撤出亞洲地區。但我們在東南亞還有部分業務需要繼續運營。桑卡島地理位置優越,氣候適宜,資源豐富,是理想的基地選址。STA願意與桑卡島村民合作,共同開發島上資源。STA提供資金、技術、裝置、人員培訓。村民提供土地、勞動力、食物、淡水。收益按比例分成。STA佔七成,村民佔三成。”
他念完了,把紙放下,看著那些人。那些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他們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把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一個老人開口了。他叫阿公,是村裡最年長的,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手在抖。他坐在榕樹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看著那個中年男人。你說,你們把我們的孩子帶走了,帶走了就沒有回來。你們現在又說,要跟我們合作。合作什麼?合作你們把孩子還給我們?還是合作你們把我們剩下的也帶走?
那個中年男人笑了。老人家,您的孩子不是我們帶走的。是戰爭的需要。戰爭結束了,他們應該會回來的。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明年。您等著就是了。
阿公看著他,看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柺杖。柺杖是木頭的,很舊,很光滑,被磨得發亮。他的手指在柺杖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等著。我等了五年了。等來的不是孩子,是你們。你們來了,他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是不是要等到我也走了,他們才能回來?
那個中年男人沒有說話。他把手提箱合上,拎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您不合作,沒關係。我們找別人合作。這座島上,不止你們一個村子。總會有人願意的。他走了。快艇的引擎聲響起來,越開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阿公坐在榕樹下,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不讓任何人看見。他想起那些被帶走的孩子,那些他叫不出名字、記不住臉、只知道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人。他們也會死,死在戰場上,死在自己人的手裡,死在敵人的手裡。死在自己人手裡,比死在敵人手裡更疼。不是他們疼,是他疼。他心疼。
當天下午,那個中年男人去了島北邊的另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叫班達村,比桑卡村大一些,人也多一些。他們很窮,比桑卡村還窮。他們沒有漁船,沒有漁網,沒有糧食。他們吃樹皮,吃草根,吃那些從海里撈上來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貝類。他們很餓,餓得眼睛發綠,餓得腿發軟,餓得腦子發昏。那個中年男人從手提箱裡拿出那張紙,唸了一遍。唸完了,把紙放下。班達村的人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他們只是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數字。七成,三成。他們不知道七成是多少,三成是多少。他們只知道,有總比沒有好。好一點就行。好一點就不會餓死。不餓死就能活。活了就能等。等到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他們簽了。不是用筆籤,是用手印。他們把拇指按在印泥上,按在那張紙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指印。指印很模糊,看不清紋路。但那就是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承諾,他們的命。簽了,就不能反悔。反悔了,就是違約。違約了,就要賠償。賠不起,就要還。還不起,就要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違約。
那個中年男人把手提箱合上,拎起來,轉身走了。快艇的引擎聲響起來,越開越遠,最後聽不見了。班達村的人站在沙灘上,看著那片海,看著那艘快艇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村裡。他們還要吃飯,還要睡覺,還要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那些被帶走的人回來。等到了,才能抱他們。抱住了,才能哭。哭完了,才能笑。笑了,才能好好活。
第二天,STA的船來了。不是一艘,是很多艘。大的,小的,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它們停在島北邊的海灣裡,把整片海灣擠得滿滿當當。船上下來很多人,穿著黑色制服,戴著黑色頭盔,手裡端著槍。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幹活的。他們把班達村的人從房子裡趕出來,讓他們搬到島南邊的桑卡村。他們說要建基地,需要地方。班達村的人不願意,但他們不敢說。說了,就是違抗命令。違抗了,就要受罰。罰了,就會受傷。傷了,就不能幹活。不能幹活,就沒飯吃。沒飯吃,就會餓。餓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他們不敢說。他們收拾東西,扛著被褥,提著鍋碗,牽著孩子,扶著老人,走到桑卡村。桑卡村的人看著他們,他們看著桑卡村的人。他們不認識,但都是這座島上的。都是被遺棄的人。都是等著的人。都是活著的人。
STA的人在班達村的舊址上建起了圍牆。不是慢慢地建,是忽然建的,像一棵樹從土裡長出來。牆是混凝土的,很厚,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通著電,藍色的火花在白天看不見,在夜裡很亮,噼啪作響,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牆裡面建起了營房、倉庫、食堂、診所、操場、瞭望塔。塔上站著人,端著槍,眼睛盯著外面。外面是海,是沙灘,是那些從桑卡村走過來的、站在遠處、踮著腳尖、往牆裡面張望的人。他們看不見裡面有什麼。牆太高了,擋住了所有東西。他們只能看見那些瞭望塔,那些槍,那些看不見表情的臉。
阿南蹲在榕樹下,手裡握著那把從STA營地撿來的手槍。槍是冷的,他的手掌是溫的。他把槍轉過來,轉過去,看著它。它不長,很小,握在手心裡剛好。保險還開著,彈匣裡有七發子彈。他沒有開過槍,不知道打出去是什麼聲音,不知道打出去會打中什麼,不知道打出去之後會不會後悔。他不敢試,不能試。試了,就會暴露。暴露了,就會被抓。被抓了,就會被打。被打,就會疼。疼了,就會叫。叫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試。他把槍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海邊。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他想起父親,想起他被帶走的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回頭。他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活著還是死了,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也許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就回來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他等著。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STA的人在島上待了三個月。三個月裡,他們把班達村拆了,建成了基地。基地不大,但很堅固。牆很厚,門很重,崗哨很多。他們從外面運來了很多機器,很多裝置,很多材料。他們在基地裡建了一個工廠,不知道生產什麼。煙囪很高,從早到晚冒煙,煙是灰白色的,被風吹散,和雲混在一起。他們還在基地裡建了一個碼頭,可以停靠大船。碼頭很長,從岸邊伸出去幾百米,水泥柱子插進海里,很深,很穩。大船靠岸,卸下很多箱子,箱子是木頭的,釘得很嚴實,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阿南站在遠處,看著那些箱子被搬進基地。他數了數,有三十七個。他看著那些箱子,那些箱子也在看著他。他想起那些被帶走的人,那些被裝在箱子裡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他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回來。也許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就回來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他等著。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STA的人在島上招募工人。不是招班達村的人,也不是招桑卡村的人。是從外面招的,從那些更窮、更小、更遠的島上招的。他們坐船來,揹著包袱,帶著孩子,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全是疲憊。他們不知道要來做什麼,不知道要幹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他們只知道,來了就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來的話,就只能餓死。餓死不如累死。累死不如戰死。戰死不如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他們簽了合同,按了手印,領了工牌,進了基地。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不是死了,是出不來。牆太高了,門太重了,崗哨太多了。他們出不來,也不想出來。出來了,就沒有飯吃了。沒有飯吃,就會餓。餓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出來。
阿南每天傍晚都去海邊。他坐在沙灘上,看著遠處那堵灰色的牆。牆很高,很厚,很冷。他看不見牆裡面有什麼,只能看見那些瞭望塔,那些槍,那些看不見表情的臉。他看很久,久到太陽落山了,久到星星出來了,久到月亮升到頭頂。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走回村裡。榕樹下還坐著人,不是老人,是孩子。那些父親被帶走、母親在等待、自己在長大的孩子。他們坐在榕樹下,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他們也在等。等著那些被帶走的人回來。等到了,就能抱他們。抱住了,就能哭。哭完了,就能笑。笑了,就能好好活。他們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一天夜裡,阿南被一陣聲音驚醒。不是槍聲,不是炮聲,是哭聲。很遠,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他坐起來,側著耳朵聽。哭聲從基地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鐵皮屋頂。他下了床,穿上鞋,走出門。月光很好,照在路上,把路照成銀白色的。他沿著路走,走到海邊,走到基地圍牆外面。哭聲更近了,是從牆裡面傳出來的。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牆上。牆是涼的,硬邦邦的。他聽見了有人在哭。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們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哭,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他只知道,他們很疼。疼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會一直哭。一直哭,就會哭到沒有力氣。沒有力氣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不會疼了。他蹲在那裡,聽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落下去了,久到天快亮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村裡。他沒有哭。他不會哭。哭了,就是軟弱。軟弱了,就會被打。被打,就會疼。疼了,就會叫。叫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哭。
第二天,STA的人來找他。不是那個中年男人,是一個年輕人,穿著黑色制服,沒有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他站在榕樹下,看著阿南,阿南也看著他。你就是阿南?是。你父親叫阿明?是。他死了。死在戰場上。被炮彈炸死的。屍體沒找到。只找到了這塊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表,遞給阿南。錶盤碎了,裂紋從邊緣裂到中間,把數字切成兩半。但指標還在走。阿南接過表,握在手心裡。表是涼的,他的手是溫的。他看了很久。這不是我父親的表。這是我撿的。從你們的營地裡撿的。那個年輕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的父親確實死了。這塊表是他的。你不信,也沒辦法。信不信,他都是死了。死了,就回不來了。你等不到他了。別等了。
阿南把表放進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他攥著那塊表,攥得很緊。他鬆開了。謝謝。不用謝。是你應得的。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父親是個好人。他死的時候,沒有叫。沒有叫,就不疼。不疼,就不怕。不怕,就不後悔。不後悔,就能閉眼了。他走了。腳步聲在碎石上響著,很輕,很遠。
阿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基地的圍牆後面。他沒有追。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塊表。表是涼的,他的手指是涼的。他摸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轉過身,走回村裡。榕樹下坐著幾個孩子,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他們不知道他怎麼了,他不知道他們怎麼了。他們只是看著,等著。等什麼?不知道。等到了,就有了。有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他坐在榕樹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表,看著它。指標還在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它不知道疼,不知道累,不知道餓。它只是走。走到沒電了,就停了。停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要走。走到走不動為止。他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