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39章 獵犬(1)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18天前

聖輝城外圍,第三防線封鎖牆,新曆19年7月22日,凌晨一時。

封鎖牆高約四米,頂部架著鐵絲網,每隔二十米一個射擊窗。鐵絲網上掛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上去的碎布條,海風一吹就飄起來,像無數面極小的、褪了色的旗。混凝土預製板表面全是劃痕——喪屍指甲刮出來的、彈片擦出來的、沙袋拖拽時留下的。有些劃痕被新的噴漆蓋住了,有些還露著,像結痂又被撕開的傷口。牆根處堆著空彈殼和用過的止血膠包裝袋,踩上去咔咔響,風一吹就滾到角落裡,和碎石混在一起。牆外能看見軍港廢墟的輪廓,幾棟被炸塌了一半的樓房杵在光霧裡,像斷掉的牙齒。暗綠色的光霧很濃,黏稠得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水藻,貼著地面緩慢流動,把廢墟里的每一道裂縫都填成了發光的溝壑。

德爾文站在封鎖牆後方臨時指揮帳篷裡。帳篷是用軍港撤出來的防水布搭的,布面上有焦痕和彈孔,用膠帶一塊一塊補過。海風從破損的接縫裡鑽進來,把布面吹得鼓脹又收縮,發出低沉的啪嗒聲。帳篷裡只有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摺疊椅,桌上攤著軍港周邊地形圖,圖的邊角被海風和水漬浸得發軟,右上角缺了一塊,缺口處的紙緣起了毛,像被老鼠啃過。摺疊椅的帆布面上有一塊暗褐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誰的血,已經幹了很久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層薄薄的漆。他面前站著四個人。沒有番號,沒有軍銜,只有自願報名進入感染區執行高機率單程任務的陸戰隊員。在軍港陸戰隊裡,這種人有一個不成文的稱呼——獵犬。

伯雷茨站在最前面。三十四歲,爆破手。頭髮剃得極短,露出後腦勺上一道從顱頂延伸到頸椎的舊燒傷疤痕——艦艇爆炸,飛濺的燃油,他在火裡爬了十幾米才被拽出來。疤痕的皮膚比周圍顏色淺,表面光滑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在探照燈的餘光裡泛著微弱的光。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深到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清瞳孔邊界。他沒有看地圖,沒有看德爾文,只是看著帳篷外面那片暗綠色的光霧。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屈,指節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礦區的定向爆破、艦艇上的排爆作業、戰場的臨時破障,每一層繭都來自一次握緊引爆器的瞬間。他的呼吸極慢,慢到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帳篷外面有風吹過,把他手腕處露出來的一截舊傷疤吹得微微發涼,他沒有任何反應。

內馬科站在伯雷茨旁邊,矮了一個頭。二十六歲,通訊兵。臉頰消瘦,顴骨突出,眼白裡全是血絲,左眼的血絲格外重,像一道極細的紅線從眼角劃到瞳孔邊緣。他的手指一直在腰間的通訊終端上敲著——不是操作,是無意識的,像某種多年的習慣。指尖敲在終端外殼的塑膠邊緣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節奏很快,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想出來的飛蛾。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數著什麼,也許是心跳,也許是秒數,也許只是自己在給自己念一個節拍。入伍體檢時抽血,他暈了。第一次上戰場,炮彈落在掩體旁邊,他蹲在戰壕裡抱著通訊器發抖,抖得連長以為通訊訊號受了干擾。但他一邊抖,一邊在加密頻道的切換鍵上按出了前線觀察哨的精確座標,小數點後兩位。那天的炮擊打掉了敵軍兩個火力點。事後連長問他為什麼不跑。他說腿軟了,跑不動。此刻他的腿沒有抖——但他腳跟在輕輕蹭著地面,鞋底在沙土上磨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在試探腳下的土是不是實的。

沃克站在最裡面,離帳篷門口最遠。二十二歲,步槍手。肩膀很窄,作戰背心的肩帶鬆垮垮地搭著,右肩的帶子滑下來一截,露出下面磨得發白的襯衫領口。襯衫領口的邊緣已經起毛了,有一塊淡黃色的舊汗漬,洗過很多次還是沒洗掉。皮膚蒼白,顴骨上有幾點極淡的雀斑,右臉頰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抓痕——不知道是他自己撓的,還是訓練時劃的。下巴很尖,嘴唇抿著,抿得發白,下唇內側有被自己牙齒咬過的痕跡。他一直在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尖前的地面上,有一隻很小的螞蟻正在沙袋邊緣爬。它的觸角在空氣中左右擺動,每爬一步就停一下,像是在測量腳下的每一粒沙。他的目光追著那隻螞蟻,從沙袋底部追到頂部,看著它越過一道沙粒堆成的脊線,消失在帳篷布和沙袋之間的縫隙裡。螞蟻消失之後,他沒有抬起頭來。靴尖旁邊的地面上,還有一行更小的螞蟻正在排列成一條極細的線,往同一個方向走。他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沒有出來。

期特凡站在帳篷門口,探照燈的光從鐵絲網外面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三十一歲,運輸兵。臉很圓,顴骨不高,下巴有點雙,肚子把作戰背心頂起來一小塊凸起,凸起的形狀讓他看起來像是作戰背心裡藏了一個小枕頭。在所有穿作戰背心的人裡,他是唯一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的。他正從作戰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枚舊版特恩幣,淡金色,正面印著張天卿側臉,背面印著破曉港晨光。他把硬幣放在拇指指甲上彈了一下。硬幣在空中翻了幾個圈,金屬表面反射著探照燈的白光,在帳篷布上投下一道快速旋轉的光斑——像一顆迷路的星星。落回掌心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脆生生的叮響。“出發前給你們看個好東西。”他把硬幣舉到探照燈的光裡,讓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紋路,“第一版絕版貨。知道現在市面上什麼價?”他晃了晃硬幣,淡金色的光在他圓臉上跳了一下。“等這趟回去,這東西能翻好幾倍。”

內馬科頭也沒抬,手指還在敲終端。“你上個月說那箱走私煙能翻三倍,結果被憲兵抄了。”

“那是意外。”期特凡把硬幣放回內袋,拍了拍胸口,“這回是正經東西。絕版貨,懂不懂。”

“你哪次被抓之前不說是正經東西。”

“放屁。我賣給你那包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比營區小賣部的便宜?”

“便宜是因為你從軍需倉庫偷的。”

“那是借用。倉庫裡的東西,放久了也會發黴。”期特凡拍了拍內馬科的肩膀,內馬科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手指在終端上敲了一串錯碼,螢幕上跳出一行亂碼。“你看,你把我的資料都拍亂了。”內馬科皺著眉頭把亂碼清掉,期特凡嘿嘿笑了一聲,把手縮回來,在自己作戰背心上蹭了蹭。笑完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個原來揣著硬幣的位置,手指在防彈插板上按了一下。那個位置空空的,防彈插板的表面上留著一小塊被硬幣壓出來的圓形印痕。他的手指在印痕上摸了一圈,然後放下來,握成拳,拳心朝內貼在揹包揹帶上。

德爾文把四份檔案放在摺疊桌上,一份一份排開。檔案的封面上蓋著紅色的“機密”章,章印的邊緣有些模糊了。他在每份檔案最後一欄簽了字——免責宣告:自願任務,預計生還率:不做預估。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壓出輕微的刮擦聲。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桌上,筆桿在桌面上輕輕滾了半圈,停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交代明天早上的換崗時間,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猶豫,是每個字都放得穩了才說出來。“任務目標:軍港實驗室地下二層低溫櫃裡的原始血樣和資料儲存晶片。低溫櫃備用電池還剩不到十二小時。”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四張臉上依次滑過。“如果遭遇晶體化喪屍——不要硬碰。跑。跑不掉就用炸藥。炸藥用完了就用命。這些東西比你們的命值錢——因為它們是疫苗的基礎。疫苗出來了,你們今天做的事,以後就不用再有人做了。”

伯雷茨開口了。聲音和德爾文一樣平。“低溫櫃型號。”

“K7-880。軍用級。”

“知道了。”他沒有再問別的,也沒有看桌上那份檔案。他把霰彈槍從背上卸下來,檢查了一下槍膛——槍機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格外清晰,金屬與金屬之間摩擦,咔嗒一聲。然後重新上肩,槍托抵進肩窩,試了一下位置,又調整了半寸。動作極簡潔,每一個步驟都乾淨利落,像是被刻進骨頭裡的條件反射。他把槍管上掛的手電筒開關撥了一下,試了試光。手電筒的光在帳篷裡掃過一圈,照亮了摺疊桌腿上一個被磕掉的漆印,然後他關掉了。

內馬科的嘴動了動。他看著伯雷茨,又看了看德爾文,手指在通訊終端上敲了三下——嗒嗒嗒——然後停下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很乾的東西。然後他舉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做了個“收到”的手勢。手指收回的時候,指尖在自己胸口防彈插板的邊緣上輕輕颳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刮完之後,他把手掌貼在終端螢幕上,屏住呼吸,看著螢幕上的資料跳動。資料穩定了,他才吐了一口氣。

沃克站在角落裡。那隻螞蟻已經爬走了,他還在低頭看那片地面。嘴唇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像是想說“我”——但那個字沒有出來,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把頭低得更深,下巴幾乎貼到胸口。他右肩的肩帶又滑下來了。他伸手去拽了一下,手指碰到肩帶的金屬釦環時,指尖在微微發顫,連帶著釦環上的金屬片也跟著輕輕晃動。他把釦環扣緊,手指在釦環上多按了一秒才鬆開,像是需要多一秒來確定那個釦環確實咬合了。

期特凡從內袋裡掏出那枚硬幣,放在摺疊桌上,放在伯雷茨的檔案旁邊。張天卿的側臉在探照燈的光裡泛著淡金色。“替我保管著。要是沒回來,寄給我妹。地址在檔案裡。”他把硬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硬幣邊緣極輕地摸了一圈——像是最後一次確認它還在。然後他把手縮回來,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擦掉了指腹上的汗。他的褲縫上已經有一塊暗色的溼痕了,是不知不覺中擦了很多次留下的。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德爾文,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準備好了”的表情,眼角的紋路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展開。“司令,我妹的藥下週一就要到了。”

德爾文看著他,看了兩秒。那兩秒裡帳篷外面的風停了,布面不再鼓脹,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四個人不同的呼吸聲——伯雷茨的慢而深,內馬科的短而快,沃克的淺而輕,期特凡的均勻但每幾下就停頓一次。“回來就發。”

期特凡笑了一下。不是強裝出來的,就是那個在菜市場上跟熟客打招呼的笑,嘴角往上彎了一點,眼角的紋路跟著擠了一下。他轉過身,面向鐵門的方向。轉身的時候,他的手掌在自己揹包的揹帶上又握了一下,像是在跟揹包握了個手。

伯雷茨第一個走向鐵門。他走過德爾文面前時,德爾文抬起右手,用指節在他胸口防彈插板的正面叩了一下。極輕,極快,一聲。插板發出短促的悶響,震感透過插板傳到伯雷茨的胸骨上。伯雷茨沒有停步。他的後背在暗綠色光霧中晃了一下,然後縮小成一道剪影。鐵門在他身後關上時,鉸鏈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牆外響了好幾秒才慢慢消散。

內馬科第二個。他走過德爾文面前時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停,是慢了一拍。他回頭看了德爾文一眼。嘴張了張,舌尖在牙齒後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詞。他的手指又在通訊終端上敲了兩下——嗒嗒——然後他把手從終端上拿開,攥成拳頭,貼在防彈插板外側。沒有說出口的話跟著握拳的動作一起壓回了身體裡。他把拳頭鬆開,繼續走。走出鐵門的時候,他回頭多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德爾文,是帳篷裡那張摺疊桌上攤開的四份檔案。然後他轉回去,走進光霧。

沃克第三個。他的作戰背心肩帶又滑下來了。他走過德爾文面前時,德爾文伸手,把那條滑下來的肩帶拽緊,扣好。德爾文的手指在釦環上用力的時候,沃克的身體僵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按住背殼的甲蟲。他抬起頭看著德爾文,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抖了一下,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鳥第一次看到天空。德爾文說:“插板壓緊。”沃克點了點頭。他的嘴唇還在發抖,但那根滑下來的肩帶已經被扣緊了。他又用手按了一下釦環,按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鎧甲裡。然後他轉過頭,跟上前面兩個人。走出鐵門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螞蟻不在那裡了。他把視線抬起來,邁出了鐵門。

期特凡第四個。他沒有等德爾文叩他的胸口。他自己用拳頭在胸口砸了一下——防彈插板發出悶響,震得他鎖骨上的皮膚微微發紅,那一小塊皮膚在他低頭看的時候浮起了一道淺色的紅印。他走到鐵門口,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德爾文,嘴角還掛著一點笑,但笑意不在眼睛裡了。他說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只有德爾文能聽見。“司令,我妹的藥下週一就要到了。”德爾文說:“回來就發。”期特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他把嘴角那點笑收起來了,換成一種更安靜的表情。然後他點了點頭——只有一下,很輕,像是把自己剛剛翻出來的所有情緒都重新壓進胸腔最底層。他轉過身,走進光霧。

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鉸鏈再次發出尖嘯。德爾文站在鐵門內側,透過射擊窗的鐵絲網看著他們的背影。伯雷茨走在最前面,步伐均勻,每一步踩出的間距幾乎完全相等,靴底落地的聲音在碎石上形成均勻的節拍。內馬科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指又在敲了——是通訊終端,還是自己的大腿,隔著光霧看不清楚,但那敲擊的節奏隱隱約約和伯雷茨的步伐疊在一起。期特凡走在中間,揹包還空著,揹帶在他圓厚的肩膀上繃緊了兩道窄窄的凹陷,凹陷處的布料比周圍顏色深,已經被汗水浸透了。沃克在最後面,每隔幾秒就回頭看一眼——不是怕後面有東西跟上來,是怕自己跟丟。他的步槍保險已經開啟,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指腹在護圈上緩慢地來回滑動,像是在摸一個念珠。

光霧越來越濃。暗綠色的光粒在空氣中懸浮,緩慢地上下浮動,像是被攪動的螢火蟲群。光霧的質地比剛才更稠了,帶著一種微弱的腥味,像是被海水泡了太久的鐵。四個人的輪廓一層一層地變淡。先是期特凡的揹包邊緣被光霧模糊了,然後是沃克回頭時頭盔邊緣的反光消失了,像是被光霧一口一口舔掉,然後是內馬科敲擊終端的手指發出的細微聲響也被吞噬了。最後只剩伯雷茨走在最前面的那道極淡的剪影——腰背挺直,左肩微微比右肩高一點,那是長期扛爆破索留下的身體記憶。那個剪影像一張被水浸溼的紙上的鉛筆畫,正在一點一點溶解。然後他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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