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比來時輕了很多。
穿越空腔邊緣那片深灰色沉積屏障的時候，元核幾乎感覺不到阻力。那些曾經濃稠得像泥漿一樣的能量沉積物在吞噬者本體死亡後失去了活性，變成了一片片鬆散的能量塵埃，編隊穿行其中時只濺起一陣細碎的暗灰色光屑，像冬天趟過一片乾透了的積雪。
屏障正在分解。蝶靈在編隊前方測量著沉積物的能量密度，沒有核心能源補充，這些沉積物會在幾千年內完全消散。到那時候，銀河系中心空腔將徹底恢復為正常的星際空間。
紅焰從右翼飛上來和元核並行了一段。元核，暗星聯盟的成員們想讓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返航路上，我們能不能先不回太陽系？紅焰的赤色光芒微微波動了一下，銀光和其他幾個成員的母星正好在英仙臂與獵戶臂的交界處，如果繞行大約兩千光年，我們可以順路送它們回去看看。它們離開母星太久了一一有些成員甚至幾萬年沒有見過自己母星的殘骸了。
元核看向編隊中那些暗星聯盟成員的光芒。三百一十七團顏色各異的光在返航編隊中安靜地飛行著，它們中大部分成員的核心區域都帶著噬星者侵蝕留下的疤痕一一是永久的傷口，也是它們堅持到現在的證明。
可以。元核說，繞行兩千光年，全程大約多花十到十五天。萬星陣遠端補給可以延後，我們路上找蝶靈標記過的錨點補充能量就行。
紅焰的赤色光芒亮了一下。謝謝你。這對它們很重要。
我知道。
航線調整後，編隊在銀心外管中飛行了大約二十天。返航時的管道內引力場流向與去程相反一一順著能量流飛行的速度比逆流快得多，編隊的日均里程提升到了去程的一點七倍。那些靛藍色的管壁在星光中向後滑過時，元核終於有時間仔細看看那些十五億年前的古老紋路了。他發現管壁上除了常規的供能紋路之外，還藏著一些極小的、像簽名一樣的符號一一每一個符號都是一種獨特的能量簽名，對應著當年建造這條管道的星核文明工程師。
星核文明的人會在自己參與建造的管道上留下簽名。蝶靈靠在一處管壁前輕聲說著，翅膀的尖端輕輕觸碰那些小符號，這是它們的傳統。每個工程師都會在自己的簽名旁邊刻上一顆小星，代表我在這裡貢獻了一部分生命
元核飛近一處簽名。破星瞳放大後他看到了那枚小星的形狀一一簡單的四角星，角尖微微上翹，帶著建造者個性化的手筆痕跡。它們留下的不只是管道，還有自己的名字。
文明就是這樣延續的。蝶靈說，不是靠戰爭，不是靠征服，是靠每一個個體在自己做過的東西上籤下名字，告訴後來的人：我來過，我做過，我把一部分生命留在了這裡。
元核飛過那處簽名時，用自己的一縷九色能量輕輕地在那枚四角星旁邊碰了一下一一不是簽名，只是一個過路者對前輩的致意。
返航的第三十五天，編隊穿出了銀心外管，重新進入了英仙中管的逆向通道。管壁的脈衝能量層在順流方向上的透過效率極高，編隊以每天推進近三百光年的速度快速向太陽系方向收縮。
深潛者在這段時間裡沒有出現任何甦醒的跡象。那枚藍金色的光點依然安靜地躺在元核的掌心能量場中，明滅頻率穩定在每三個星核脈動週期一次，既不加快也不減慢。它的基礎能量迴圈在持續運轉，這說明核心結構活著，但意識層面沒有任何回應的跡象。
元核每隔六個時辰就用九色能量溫和地包裹它一次，每次包裹持續大約半個時辰。他不和它說話一一因為他越來越覺得，在深潛者完全無意識的狀態下說話像是在向一個空房間自言自語，反而會讓等待變得更加煎熬。他只是持續地供給能量，讓那團光點知道有人在旁邊。
古老者碎片在返航途中出現了第二次變化。
銀心外管中，碎片核心的兩枚光點之間的間距開始緩慢地縮小了。最初的變化極其細微，元核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到了第二十天，兩枚光點之間的距離已經比最初縮短了將近一半。它們的搏動頻率同步上升到了每半個星核脈動週期一次，暗金色的絲線在碎片內壁上的編織速度也明顯加快。
它在準備合併。蝶靈每天都會檢查一次碎片的狀態，等到兩枚光點之間的距離縮小為零，分裂的意識結構就會重新合二為一。那個時候，古老者就會醒過來了。
需要多久？
按照目前的收縮速度，大約還需要兩個月。
兩個月。元核心中默算了一下。返航到太陽系大約還需要兩個半月，也就是說古老者很可能在到達太陽系之前的最後一段路程中醒來。那將是噬星者關閉後他們迎來的第一個。
銀光的傷勢在返航途中恢復得很快。三條貫穿式的能量空洞在透過銀心外管時就已經完全癒合了，但銀光的能量體表面留下了三道淡銀色的、比周圍皮膚更亮一些的紋路，像三條細細的、永久的疤痕。
留著也挺好看的。銀光在一次編隊休整時飛到元核身邊，繞著圈展示自己新生的銀色紋路，而且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
什麼奇怪的事？
那些暗灰色絲線穿過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些……資訊。銀光的聲音帶著困惑和認真，不是語言，不是畫面，是一種能量頻率的記憶一-我感覺那是那些絲線在形成之前曾經吞噬過的星核意識體的殘留印記。它們把一部分記憶留在了絲線裡，絲線穿過我身體的時候，那些記憶留在了我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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