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線飛行至第十三天，銀河系南天區的星光密度終於降到了整個旅程中最低的水平。
周圍能看到的恆星稀疏得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幾粒細鹽，彼此之間隔著以萬光年計的虛空。元核的九色能量在這樣稀薄的環境中維持著穩定輸出，但能量的損耗率比在銀道面時高出了近一成——每一次脈衝釋放都要面對更少的星際介質來傳導和支撐，能量場邊緣開始出現輕微的彌散。
遠端區域的空間基底比銀道面薄了至少四倍。星雲的資料投影在元核右側持續做著環境分析，這種環境下，低溫能量在傳播過程中會遭遇嚴重的散射損耗。難怪遠端節點的晶化程度普遍偏低，接收到的訊號已經在三十萬光年的旅途中被削弱到只剩原始強度的百分之十五左右。
第一個遠端節點在前方約兩天的飛行距離。元核破星瞳提前感知到了它的存在——一個暗淡的、幾乎不反射任何星光的灰白色球體懸浮在虛空中，直徑只有近端節點水晶球體的三分之一，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裂紋，像一塊被凍裂的舊冰。
晶化不完全。深潛者的花瓣微微展開，朝著那顆灰白色球體的方向發出了一束淺金色的感知波，內部結構鬆散，層狀排列被打斷了。只有最外層的晶體結構還算完整，內層已經出現了分層錯位。儲能水平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採集過程很順利。花瓣輕輕拂過球體表面最完整的外層區域，切下了一小片透明但內部佈滿細微裂紋的碎片。碎片送回元核面前時，他透過破星瞳只看到了三到四層清晰的同心圓殼，再往裡層的結構已經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渾濁，三元標記只出現在第一、二層之間的間隙中，而且顏色淺淡到幾乎看不見。
第二批次標記。但它的儲能狀態比第二批次平均值低了將近三十個百分點。元核將碎片儲存好，這顆恆星雖然從物理距離上屬於遠端，但它內部攜帶著第二批次的標記序列。也就是說，它在最初的分配方案中本應是近端第二批的成員，後來因為某些原因被挪到了遠端位置。
星雲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移動一顆完全晶化的恆星需要耗費的能量近乎天文數字。建造者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把一個已晶化的恆星搬離原始位置？
繼續往前看。其他遠端節點的標記可能也不匹配它們的物理位置。
果然，後續三個遠端節點的採集逐一驗證了這個推測。第二顆遠端節點的碎片內部攜帶著第四批次標記，第三顆攜帶著第三批次標記，第四顆攜帶著第五批次標記。四顆位於銀河系最外側邊緣的淡黃色光點，內部標記卻分別來自不同批次的分配序列，位置完全錯位。
全亂了。深潛者的花瓣在採集完第四顆碎片後輕輕收攏，遠端節點像是從不同批次中被隨機抽出來的個體重新拼湊在一起形成的區域。它們本來不該在這裡的。
元核在星圖上標記了這四個節點的實際位置和內部標記批次之間的對應關係。原本均勻分佈在四十個光點上的七個批次被重新打亂了佈局，近端集中了前三批，中段集中了第三到五批，遠端集中了第二到六批的散落個體。整體佈局呈現出一箇中心密集、邊緣混亂的不對稱結構。
建造者在某個時期調整過整個網路。元核說，第一批晶化完成後，中間可能發生了某些事件，導致一部分已晶化的恆星被迫轉移位置。原有佈局被打散後重新拼接，形成了現在這種批次錯位的分佈。
第五個遠端節點在第二天被發現。這顆恆星的晶化程度比前面四顆都要好一些，表面裂紋較少，灰白色質地中透出些許近端節點才有的透明感。深潛者靠近它時，花瓣內側忽然細微地顫了一下——一種元核從未見過的反應。
這裡面有東西。深潛者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不是資訊外殼。是一種殘留的波動模式，頻率很低，比印記訊號的主頻低了幾個量級。但它的波形很規律，像一段被反覆重播的錄音。
花瓣將碎片採集下來時，元核的破星瞳穿透碎片的表層晶體，在內層的第四和第五層之間看到了一小段與其他層完全不同的物質結構——那不是晶化的能量凝固物，而是一種極細密的、由高速粒子流反覆刻蝕形成的波紋槽。那些波紋槽的間距均勻，深度一致，像被雷射雕刻機逐條寫入的條形碼。
這是資料儲存。星雲的資料投影在看到波紋槽的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一種比資訊外殼更原始、但抗衰減能力更強的記錄方式。用物理刻蝕直接在一塊水晶的內部留下永久痕跡，即使外殼散失了，刻槽本身仍然可以被讀取。
能解析嗎？
星雲的琥珀色眼睛全力聚焦在那段波紋槽上。暗金色的球體表面浮現出大量的運算閃點，像一場微型的星爆在投影中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解析完成。星雲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不確定，這段刻槽記錄的時間戳對應的紀元……比晶核之眼的所有觀測日誌都早了將近二十億年。記錄的書寫者用的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星核文明能量語言的編碼格式，但它的語義結構和我之前在虛域入口附近檢測到的那股帝階引力場殘跡的調變模式高度同源。
所以這是建造者自己留下的記錄。
大機率是。星雲將解析後的語義內容轉化為元核能理解的能量波形模式，翻譯後的內容大致如下：第一批網路節點形成後第七億年，檢測到星系際空間方向傳來未知擾動。擾動頻率與能量束主頻不匹配，疑似外部干涉。為避免網路被擾動波及，將第一批中受影響最嚴重的七顆節點重新佈置至邊緣區域。轉移後第二批投放計劃推遲一億年。
元核的白色星核在聽完這段記錄後表面亮了一圈。第七億年——那是第一批晶化星系形成後大約七億年的事。在銀河系歷史的那個節點上，一股來自星系際空間的外部干涉曾經觸及了剛建成不久的能量網路。建造者為了不使整個網路被那場干涉擾亂，親手將七顆已經晶化的恆星從原本的位置移動到了銀河系邊緣的遠端區域。
外部干涉。元核低聲重複了這個詞，除了建造者自己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星系際虛空中活動。
而且那股干涉的體量足以迫使建造者改變整個網路的佈局。星雲的暗金色表面泛著微光，如果只是微小的雜散訊號，建造者完全可以用濾波手段直接過濾掉。但它選擇了搬遷七顆恆星——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工程干預行為。說明干涉的強度足以威脅到網路的基礎穩定性。
深潛者的花瓣輕輕貼近那片帶有波紋槽的碎片，花心的金色光點注視著那些細密的刻痕。良久之後，它輕聲說了一句：那些波紋槽的間距不是恆定的。從第四層到第五層之間這一段，每隔一定距離就會有一個稍微寬一點的空隙。那個空隙出現的週期……正好是十一個波長的間隔。
十一個週期。元核想起了支線在中段碎片中發現的那個迴音波，又是那個數字。十一個週期在建造者的記錄系統中充當了某種分隔符——每隔十一個波長就插入一個空格來標記段落或章節。
整個記錄中這樣的空格一共有三個。也就是說，這段波紋槽記錄了三個獨立的資訊段落。第一段我們已經解析了——關於外部干擾和搬遷七顆節點。第二段和第三段的編碼深度比第一段高了兩個層級，常規解析手段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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