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萬星宮的途中，元核將小型閉合空間目錄索引的時間戳反覆核對了三遍。
三千五百億年前。這個數字在每一次重新讀取時都像一枚被反覆確認的座標，從多個角度驗證著自身的位置。入口建成於三千億年前，信標安裝於三千億年前，四十顆晶化星系的網路在五十六億年前才開始接收能量。所有已知事件的起點在三千億年前戛然而止，彷彿時間在那之前是一片無法穿透的霧。
但目錄索引第一行的標題下方附著一組極小的數字字尾，翻譯後是：出發前勘察完成，空腔能源核心置換完畢，準備啟程。三千五百億年前的建造者剛剛完成了一次重大操作——能源核心置換。它在那次置換之後立即離開了大型閉合空間。
能源核心置換。星雲在飛行途中反覆分析了那個短語的編碼細節，建造者離開大型閉合空間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它把閉合空間內部的能源核心更換了——可能用一座新的核心替換了舊的，然後將舊核心帶走了。
帶走了舊核心？
目錄索引中的一詞用的是交換式動詞。不是，是——舊核心被移出，新核心被裝入。舊核心的去向沒有在目錄中標註。但如果我們聯絡入口內部的三元平衡核心——它的執行模式和大型閉合空間的能源核心高度同源，能量密度相近，結構相似。建造者可能把大型閉合空間的舊核心帶到了銀河系邊緣，改裝成了入口的三元核心。
鄰核在編隊返回萬星宮後將這一推論列入了優先驗證清單。它在第到達後的第二天完成了舊核心與新核心的頻譜對比分析，結果印證了星雲的推測——大型閉合空間內部人造恆星的頻譜特徵與入口三元核心的淺藍層之間存在百分之九十二的重疊，差異部分可以歸結為後期改裝造成的外殼衰減。
能源核心被移動了。鄰核的分析結論直接投影在平臺中央，建造者離開大型閉合空間時將那裡的原裝核心拆走了一部分，帶到了銀河系邊緣改造為入口的能源供給源。大型閉合空間內部現有的那顆淡金色人造恆星是替代品——效能比原裝核心低了約兩成，但足夠維持行星生態系統的執行。
所以建造者的早期路線不是一條探索路徑。元核說，它是一次搬遷路線。它從大型閉合空間中拆走了核心，帶著核心向外飛，沿途在小型閉合空間處進行了邊界接觸，然後轉向銀河系邊緣，將核心改裝為入口後建立了整個能量網路。四十顆晶化星系和放大器鏈全都是為了安置那顆被搬遷的核心而修建的配套設施。
深潛者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展開，那目錄索引中的邊界接觸就更值得仔細分析。建造者在搬遷核心的途中經過了小型閉合空間，它的行為可能觸發了某種反應——因為搬遷本身改變了閉合空間原有的能量分佈格局。小型閉合空間的識別系統檢測到了核心的移動，然後採取了行動。
干涉源不是攻擊者。元核說，它是響應者。小型閉合空間可能是一枚監視器或守衛節點，被設計用來監測大型閉合空間核心的位置狀態。當建造者移動核心時，小型閉合空間感知到了核心的位置變化，激活了追蹤程式。干涉源就是那個追蹤程式的執行體。
鄰核將小型閉合空間的目錄索引和入口外圍衝擊事件的時間線做了精密的交叉比對。如果小型閉合空間在核心被移動時激活了追蹤程式，那追蹤體第一次接近入口外圍的時間——網路建成後第七億年零三百萬年——和核心被搬遷的時間之間隔了大約五百億年。追蹤體的飛行速度平均下來是每億年約六萬光年，和建造者自身飛行速度相當。追蹤體的強度足以擊穿六道屏障節點，說明它的設計目標就是應對核心遷移這種級別的能量轉移事件。
小型閉合空間本身可能是一座監獄。深潛者說，它被設計用來防止大型閉合空間的核心被移走。建造者搬走了核心，觸發了監獄的警報系統。干涉源是警報系統派出的追捕者。
元核站在完整網路圖的投影前。三千五百億年的時間節點被鄰核標註在時間線的起點處，作為整個能量網路歷史的絕對起始點。從那個節點出發，一條暗金色的線延伸向備選出口方向的小型閉合空間——邊界接觸事件被標註線上的中段——然後從那裡轉向銀河系邊緣，連線入口的位置。入口之後的分支線分成了兩條：一條向內延伸經過四十顆晶化星系，另一條向外延伸經過信標和放大器鏈到達邊界力場。
整條時間線現在呈現為一種倒置的樹狀結構。根部在三千五百億年前的大型閉合空間，主幹是建造者帶著核心向外搬遷的路徑，分支是它到達銀河系邊緣後修建的能量網路。邊界接觸事件位於主幹的中段，像一枚被夾在樹根和主幹之間的介面。
如果我們對干涉源本質的推測成立。元核說，那它現在應該還在追蹤狀態中。小型閉合空間的識別系統把我們分類為高度匹配的次級授權個體，說明建造者的能量特徵已經被系統部分識別了，但它仍然將任何攜帶類似能量特徵的存在視為接近核心的潛在威脅——除非我們能證明自己不會移動核心。
證明的方式？蝶靈問。
回到小型閉合空間，嘗試獲取更深層節點的訪問許可權。目錄索引的外側三層只顯示了標題和時間戳。第四層以及更深的節點可能包含了關於干涉源的控制協議和解除程式。如果幹涉源是追蹤程式，它的設計者一定預設了某種方式可以關閉或暫停它的運作。我們只需要找到那個關閉程式。
鄰核將小型閉合空間的座標和進入引數重新做了精確校準。當前的辰屬性輸出比例四成半已經讓識別系統將我們分類為高度匹配。如果進一步提升到五成以上，系統可能將授權等級升級為核心近等——到那時候第四層到第七層的資料節點可能會開放訪問。核心近等許可權可能包含控制協議的相關資訊。
辰屬性提升到五成意味著降低日屬性和星屬性的輸出比例。那樣在長途飛行中可能會削弱整體能量場的防禦強度。但只要飛行距離不長，從太陽系到小型閉合空間的單程約五十天，五成辰屬性持續輸出不會造成明顯的儲備損耗。
什麼時候出發？
鄰核先完成時間線的全部構建和資料鎖定。小型閉合空間的目錄索引中除了邊界接觸之外，還有一條標題也值得注意——它在索引中排在邊界接觸之後約兩百萬年的位置，標題是追蹤體分離。如果幹涉源的追蹤程式確實是從小型閉合空間分離出來的，那這條標題可能記錄了分離過程的具體引數。
鄰核在接下來的四天中將追蹤體分離條目的標題內容做了深層次解析。雖然許可權限制使其無法讀取該條目的完整正文，但標題本身附帶的微量後設資料中提取到了一條關鍵資訊——分離發生在小型閉合空間內部，分離體脫離力場邊界後沿著建造者的路線方向向外飛行。後設資料中的方向向量和入口缺口方向完全一致。
追蹤體分離的位置就是干涉源的出發點。元核說，方向向量和缺口方向重合，說明干涉源直接從小型閉合空間出發，沿著建造者遷移核心的路線一路追到了入口。它在路途中積累了五萬億年的能量，到達入口時已經具備了擊穿屏障節點的強度。
深潛者在第四天的傍晚將花瓣合攏了一半。如果幹涉源從一開始就是追蹤程式，那它本身不具備自我意識。它只是一段被程式設計的能量序列，任務目標就是追蹤核心的位置並阻止遷移。它對入口的攻擊不是出於惡意，是程式響應指令的結果。
一段被程式設計的序列追逐了五百億年，從銀河系之外追到入口外圍，擊穿了屏障，損傷了濾波裝置，然後消失了。元核的白色星核表面微微亮了一瞬，如果它是程式，那它執行完攻擊指令後應該會返航。它回傳的最後一組回波訊號就是從撤退路線上發出的——它可能已經返回了小型閉合空間內部，重新接入了系統的資料網路中。
如果我們進入小型閉合空間內部，可能會直接遇到它。
可能。但如果程式的控制協議確實儲存在那裡的深層節點中，關閉它或暫停它的機會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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