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醫帳外的空地上，藥草的清香裹著淡淡的魔氣在晨風中打轉，幾株被風吹倒的止血草歪在帳邊，沾著露水。碧水閣的女弟子抱著陶罐匆匆進出，天藍色的裙角沾了泥點，罐裡的至陽療傷藥劑晃出細碎的金光；帳簾被掀動時，總能漏出幾聲壓抑的痛哼，混著丹師低聲的安撫，織成戰後特有的沉重。林風剛從物資庫出來，指尖還沾著庫房的灰塵，便快步往醫帳趕——那三十二名重傷弟子是聯盟的根基，至陽療傷藥劑的效果，更是關乎戰力恢復的關鍵，他半點不敢鬆懈。
粗麻布縫的帳簾沾著草藥汁和乾涸的血漬，林風伸手撩開時，一股混雜著藥味、血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他剛邁過帳門，腳步突然僵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釘在角落那名換藥的弟子身上。那弟子坐在矮凳上，左臂纏著三層浸了藥汁的白布，繃帶邊緣沒裹嚴實，露出一小塊暗紅色的灼傷——皮肉翻卷的紋路、邊緣泛黑的焦痕，和記憶裡蘇晴在太陽山留下的傷口，一模一樣。
腦海中瞬間炸開轟鳴，太陽山岩漿洞的熱浪彷彿又撲到了臉上。當時他為了翻找古籍裡的至陽礦脈記載，沒留意身後偷襲的火紋獸，那利爪裹著能熔金化鐵的火焰，直撲他的後心。是蘇晴從斜刺裡衝出來，淡藍色的冰霧瞬間凝成護盾，火焰撞在冰盾上炸開，她卻被餘焰燎到了左臂，當場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後來他拿著療傷丹要給她敷，她卻笑著揮揮手，指尖彈了彈他的劍鞘：“林軍師的命比我的傷金貴，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
那時只當是戰友的捨身相護，此刻想來，那道疤痕背後，是不是早就藏著臥底的破綻？她的“奮不顧身”，會不會只是魔頭精心設計的戲碼？林風的指尖下意識蜷起，指甲掐進掌心，連帳內幾名弟子投來的好奇目光都沒察覺，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林軍師？站在門口吹風呢？”藥明的聲音從帳內深處傳來，帶著煉藥後的沙啞。他正蹲在一名重傷弟子床邊，手裡舉著一支泛著金光的藥劑，玻璃管裡的液體還在輕輕晃動。見林風半天不動，他擱下藥劑起身，疑惑地朝門口揮手：“快過來瞧瞧，魔氣壓下去了！就是這幾個孩子靈力虧得太狠，得慢慢補。”
林風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盯著那處繃帶看了足足一炷香，帳內的弟子們都停了手裡的活，悄悄打量他。他臉頰發燙，尷尬地輕咳一聲，快步走向藥明，刻意避開角落的方向，可蘇晴揮劍擋火紋獸的身影、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卻在腦海裡反覆打轉：“抱歉，剛看弟子們的傷……有點走神。藥劑效果真的穩住了？”
“比預想的強！”藥明遞過藥劑，管壁還帶著餘溫，“至陽魔核粉末專門克魔氣，再配上療傷丹的藥力，輕傷的三天就能握劍，重傷的十天內也能歸隊。”他指著床邊那名面色蒼白的弟子，語氣裡帶著欣慰，“這是青陽城的趙宇，昨日為了護著藥童，被魔化熊一爪拍在胸口，剛才喝了藥劑，呼吸都穩了。”
林風點點頭，俯身看向趙宇。少年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能看到繃帶下微微起伏的呼吸，他剛要開口問“現在還疼嗎”，話到嘴邊，卻像被無形的手拽偏，脫口而出：“蘇晴……你感覺怎麼樣？”
“蘇晴”兩個字落地，帳內瞬間死寂。連最痛的傷員都忘了哼唧，所有目光全聚在林風身上。趙宇茫然地眨眨眼，虛弱地開口：“林軍師……我叫趙宇啊。蘇晴大人……不是……”他話說到一半，被旁邊的弟子悄悄拽了拽袖子，才把“臥底”兩個字嚥了回去。
林風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中，渾身的血都往臉上湧。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又是口誤！部署大會的失誤還沒過去，現在竟在醫帳裡對著重傷弟子喊出蘇晴的名字！他能清晰地聽見身後傳來的細碎抽氣聲，那聲音像針，扎得他耳膜發疼。
“瞧這記性！”藥明忙放下藥劑，快步走過來，故意用袖子撞了撞林風的胳膊，聲音提得老高，“軍師這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連弟子的名字都記混了！趙宇啊，你別往心裡去，軍師是盼著大家都快點好起來呢。”他給林風使了個眼色，又對周圍弟子擺手，“都忙起來！換藥的換藥，熬藥的熬藥，別圍著看了！”
林風趁機對趙宇道了聲“抱歉，是我糊塗了”，便跟著藥明走出帳外。樹蔭下的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臉上的熱意。藥明靠在樹幹上，看著他緊繃的側臉，開門見山：“你這狀態不對，從昨天議事廳到今天醫帳，三番兩次念著蘇晴，再這樣下去，不用魔頭來打，咱們自己就亂了。”
這話像利刃，精準戳中了林風的心事。他順著樹幹滑坐到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指縫間漏出疲憊的聲音：“我也想忘。可剛才看到那道灼傷，就想起太陽山她替我擋火紋獸的樣子；看到療傷丹，就想起她熬夜幫我挑揀煉藥的藥材；連聽到‘冰系’兩個字，都能想起她凝冰時指尖的光。”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我知道她是臥底，是敵人，可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不是假的啊。”
藥明沉默著，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見過林風為了救弟子獨闖魔巢的決絕，見過他為了煉至陽丹三天三夜不睡的堅持，卻從沒見過他這般脆弱。有些心結，旁人勸再多也沒用，只能自己慢慢熬。“醫帳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錯。”藥明站起身，遞給他一個水囊，“你去那邊草坪躺會兒，什麼都別想，喘口氣再回來。”
林風點點頭，獨自走到草坪上躺下。青草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頭頂的藍天干乾淨淨，可他的腦海裡卻翻江倒海——一會兒是蘇晴擋在他身前的背影，一會兒是她手持黑色令牌的冷臉；一會兒是她笑起來的梨渦，一會兒是她轉身時決絕的步伐。這兩個身影反覆拉扯，把他的理智攪得粉碎。
“我到底該怎麼辦？”他喃喃自語，指尖攥著身下的青草，草葉被捏得流出汁液。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個重整總指揮，是不是真的合格——連自己的心魔都壓不住，怎麼帶領大家對抗魔頭？
“嗡——”腰間的傳訊符突然劇烈震動，打斷了他的混亂。林風猛地坐起，草葉粘在衣襟上都沒察覺，指尖注入靈力，林遠的聲音帶著急促的警惕：“林軍師！物資庫廢墟里挖出三枚傳訊符，全被魔氣汙染了，字跡被刻意抹去，但符紙邊緣有冰陽之力的殘留，肯定是蘇晴用過的！”
林風的瞳孔驟然收縮。被抹去字跡的傳訊符？冰陽之力的殘留？蘇晴到底還傳遞過多少情報？那些沒被發現的線索，會不會早已埋下滅頂之災的隱患？他瞬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朝著戰場廢墟的方向狂奔——內心的掙扎暫時被警惕壓下，可他清楚，只要蘇晴的線索還在出現，這顆心魔，就永遠無法真正平息。而西部駐地的陰影裡，一場針對聯盟的陰謀，已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