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敢遺漏。馮徵要建研究院，要設五大科目，要以成績定去留，要向陛下為研究院的人申請官員身份——以及，那兩成可以由在場官員們自行舉薦的名額。
他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馮去疾手中的竹簡停住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將竹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李智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自己帶來的這個訊息，究竟會在這個深夜激起怎樣的波瀾。但他知道，這個訊息足夠讓整個長安鄉的老秦權貴們，今夜都無法安眠。
良久，馮去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說的那兩成名額，是怎麼個分法？”
李智微微一怔，老實答道：“侯爺沒有細說。他只說……由諸位自行舉薦，報到他那裡備案即可。”
“自行舉薦，備案即可。”馮去疾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品味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說得倒是大方。”
他抬起頭，看了李智一眼：“除了這兩成，關於那八成，他還說了什麼？”
李智想了想，道：“侯爺說，那八成名額，以成績定去留。他說……日後研究院的人若是做得好，可以直接進入九卿屬衙，不必再經過傳統的舉薦和考核。”
馮去疾的目光微微一凝。
以成績定去留。不必經過傳統舉薦。
這兩句話，每一句都是在刨老秦權貴的根。
大秦的官場，自商君變法之後，雖然講究軍功爵位，但也並非完全不講門第。尤其是這些年來，隨著天下初定，許多重要的職位漸漸被那些跟隨始皇帝打天下的老秦家族把持。門生故吏，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一套外人插不進去的體系。
而現在，馮徵要做的，就是把這套體系徹底打碎。
用一張考卷，來決定誰可以做官。
用那些什麼“算學”“格物”“工學”的古怪學問，來取代軍功、門第和舉薦。
馮去疾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今日在正堂上，第一個開口問他的人，是你吧？”
李智心頭一跳，臉色微微發白，躬身道：“是……下官一時衝動，沒有沉住氣，還請丞相責罰。”
馮去疾擺了擺手：“你做得沒錯。你若不問，別人也會問。你第一個開口，反倒顯得你心裡有數，不落痕跡。”
李智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敢完全放下心來。他知道馮去疾這個人——這位丞相大人從不輕易夸人，也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他說“做得沒錯”，未必就真的覺得做得沒錯。也許只是隨口一句安撫，也許是在試探什麼。
他不敢多想，只低頭道：“下官不敢居功。”
馮去疾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只是道：“今夜的事，你做得很好。你先回去吧，這幾天不要在學院裡表現得太扎眼。有什麼訊息，再來報我。”
李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