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裡透進來的風。燭火跳了跳，重新穩定下來。
馮去疾獨自坐在燈下，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捲還沒有收起來的竹簡上。那是他今夜正在看的一份奏章——關於關中新開墾的田畝數目統計。上面寫著今年新墾田畝比去年多了三成，百姓的賦稅也有了明顯的增加。
這些數字裡，有一大半是馮徵的功勞。那些新式農具、那些改良的種子、那些灌溉的溝渠——都是馮徵搗鼓出來的東西。這些東西確實讓關中百姓吃飽了飯，讓國庫更充盈，讓始皇帝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更加信任。
馮去疾不能否認這一點。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警惕。
一個既有本事、又有陛下寵信、還敢大刀闊斧改規矩的人——這樣的人，太危險了。
他幾乎可以想象，明天天亮之後，會有多少人找上門來。
他猜得沒錯。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別院門外就已經停了三頂轎子。
來的人都是長安鄉的老秦權貴。一個是身材高瘦、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進門時手裡捏著一對鐵核桃，轉得嘎吱作響；一個是須發花白、身形微胖的老者，進了門便徑自坐下，端起僕人送來的茶盞慢慢吹氣；還有一個年紀稍輕，面容冷峻，進門之後也不落座，靠在角落裡的陰影中，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三人落座之後，寒暄都沒有一句。
那面白無鬚的中年人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尖細，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氣：“丞相可聽說了？馮徵那小子，又鬧出新花樣了。”
馮去疾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那中年人將手裡的鐵核桃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研究院？官員名額？以成績定去留？他這是要把咱們秦人的根，連根刨了！咱們祖祖輩輩拿命換來的基業，憑什麼讓那些泥腿子用幾張卷子就搶了去？”
那老者端著茶盞，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只是搶。他這是要另起爐灶。傳統的舉薦制不要了，九卿的考核也不要了。以後做官，不看出身，不看軍功，只看他馮徵出那幾道題。他要是想讓誰做官，就出誰會的題；他要是想攔誰，就出誰不會的題。”
角落裡那人冷哼一聲，聲音陰沉沉的：“他馮徵是秦人嗎？誰知道他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野種！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仗著陛下寵信，就要翻覆大秦的根基——丞相，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他胡來！”
這話說得刻毒，書房裡空氣驟然一緊。
那老者和麵白無須的中年人都沒有接話，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馮去疾。
馮去疾的目光微微動了動，但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將茶盞放下，聲音平靜地開口：“你們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陛下為什麼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