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篝火連成線、連成片，把曾經混沌、割裂、各自為戰的原始世界漸漸照亮成一個有秩序、有溫暖、有共同方向的地方。
她一百零三歲那年秋天，在北境一個很小很小的部落裡安靜地離開。
那地方離燎原太遠了，訊息傳到公約聯盟的時候已經是初冬。
雀已經九十多歲了，白髮復滿了後腦，耳朵不太靈光了。
她聽到訊息的時候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給學院所有的學生加了一堂課。
講的就是她的摯友顧陌。
雀講完課回到自己屋裡，從箱子底摸出當年顧陌離開時留給她的一卷炭筆稿。
上面畫著燎原崖頂最早那三間窩棚的草圖，線條歪歪扭扭的，茅草頂畫得像個亂草堆。
她對著那捲稿紙坐了一小會兒，然後用乾布把它包好放回了箱底。
柴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北境巡遊。
他站在一座土丘上朝著南方燎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腰間那枚骨墜解下來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又重新系回去。
他繼續走完了那一年的巡遊路線，回到燎原之後，他把自己巡遊十年來記錄的見聞稿全部整理了一遍，抄錄成兩卷。
一卷存進學院檔案室，一卷親手埋在了顧陌當年教他甩繩釦的那叢野棘下面。
那是顧陌最初教他從暗處繞到別人背後的地方，也是她最後一次從燎原離開時他蹲著看她的背影的地方。
後來的人對顧陌的記憶，大多來自那些流傳在篝火邊的故事、學院檔案室裡泛黃的獸皮手稿、以及各部落家家戶戶灶臺邊上那一罐白花花的細鹽。
那些出生在公約聯盟建立之後的孩子，從會走路的那天起就活在一種本來就是這樣的世界裡。
部落之間不用打仗，想學東西可以去學院，鹽不用求人，冬天凍死人的事越來越少，幼崽一出生就有人登記名字而不是登記血統等級。
他們不太理解為什麼老人們提起顧陌這個名字的時候會放輕聲音，為什麼每一年秋天燎原崖頂都會自發地聚起一群人圍著篝火講一個一個雌性用一片燧石碎片撬開牢籠的故事。
但他們會在學院裡讀到她的名字。
這個名字出現在草藥圖譜的扉頁上，出現在通用字根的創制說明裡，出現在《大陸公約》序言第一行。
公約聯盟的第五十屆議會上，各部落代表一致通過了一項決議。
在學院正門那塊青石板的下方，加刻一句話。
那句話是雀親筆寫的，只有十幾個通用字，筆跡蒼勁沉穩：“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我們會往前走。”
字刻好之後，每天都有學生蹲在旁邊用手指臨摹那幾個字的筆畫。
柴活著的時候每年都會回來看一次那塊青石板，蹲在旁邊用指腹摸一摸那些凹槽裡被風雨磨得光滑的邊緣，然後站起來走開，不多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