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承諾,但也沒有完全關上希望之門。“盡力而為”,既是現實的考量,也是一種表態。
“如此,” 龍崗郡王的聲音比先前更低啞了幾分,他雙手抱拳,鄭重地向楚梁微微一禮,“便多謝楚侯了。鈺兒之事,有勞費心。”
楚梁沉聲道:“郡王言重,分內之事。郡王一路保重。”
禮節已畢,龍崗郡王不再多言。他轉過身,寬大袍袖下的手,輕輕握住了身側孫女龍銘鈺那隻冰涼而柔軟的小手。小女孩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隨即乖巧地放鬆,任由祖父牽著。
龍崗郡王低下頭,看著被面紗遮掩了大部分面容的孫女。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孫女齊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地說道:“鈺兒,祖父要回龍庭了。這些時日,你便和曹姑姑她們,安心在西境住下。要聽話,知道嗎?”
他的目光,越過孫女小小的肩膀,看向她身後幾步外,始終垂首肅立、氣息沉穩的三人。
為首是一位年約四旬、容貌清秀端莊、身著深青色宮裝的女修。她髮髻一絲不苟,目光低垂,姿態恭謹,但周身隱隱流轉的靈力波動,顯示著她築基期的修為。這便是龍銘鈺的貼身奶媽兼教養姑姑,曹瑾。她自龍銘鈺出生起便跟在身邊,負責照料其生活起居,忠心耿耿,是龍崗郡王為數不多能完全放心託付孫女之人。
曹瑾身後,侍立著兩名身著暗金色勁裝、腰佩長刀、面覆半甲的女子。她們身形挺拔如松,氣息內斂而精悍,目光開闔間偶有精光閃過,赫然都是築基圓滿的修為,且周身隱隱帶著一股久經訓練的肅殺之氣,顯然是精於護衛之道的皇室高手。這兩人是龍崗郡王特意為孫女挑選的貼身護衛,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是龍銘鈺安全的又一道重要保障。
曹瑾感應到郡王的目光,微微抬首,與龍崗郡王視線一觸,隨即更加恭謹地垂下眼簾,無聲地表達了“必當盡心竭力”的承諾。兩名女護衛亦微微頷首,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附近。
將孫女和這最可靠的三人留在西境,是龍崗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鈺兒的奇症日漸沉重,龍庭御醫束手,楚梁提及的“奇藥”線索是目前最大的希望,留在此地方便尋醫問藥。
龍銘鈺透過面紗,看著祖父眼中難以完全掩飾的憂色與不捨,小小的身子輕輕靠向龍崗。她雖然年幼,但因病早慧,又生長在皇室,遠比同齡孩子敏感懂事。她聽出了祖父話語中的鄭重,也隱約明白自己暫時要與祖父分離了。
龍銘鈺看了看祖父,又轉頭看向一旁神色溫和的楚梁,乖巧地點了點頭,小聲道:“鈺兒知道了,鈺兒會聽話的。祖父一路小心。”
“好孩子。” 龍崗心中一嘆,輕輕拍了拍孫女的手背,然後站起身,不再猶豫,對楚梁最後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踏上了那艘線條流暢、銘刻著皇室徽記的“御風神梭”。
飛梭艙門緩緩閉合,將龍崗郡王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身影隔絕在內。下一刻,飛梭周身靈光驟然大盛,複雜的陣法紋路逐一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強大的靈力波動向四周擴散,激起陣陣氣流。
楚梁牽著龍銘鈺的小手,微微後退幾步。曹姑姑與兩名護衛也立刻上前,隱隱將小郡主護在中間,同時向楚梁屈膝行禮。
“起!”
飛梭內部傳來一聲清叱,龐大的艦體輕盈而穩定地拔地而起,靈光愈發璀璨,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倏忽間便破開雲層,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天空中,速度之快,遠超尋常飛行法器,彰顯著皇室座駕的不凡。
直到那金色流光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楚梁才緩緩收回了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身側安靜站立的小女孩。她依舊蒙著面紗,仰著小臉,望著祖父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只有那雙露在外面的大眼睛裡,似乎有微弱的水光閃動,卻又很快被她努力忍了回去,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一絲難以掩藏的、對陌生環境的疏離與怯意。
楚梁心中微微嘆息。這孩子,身負奇症,又驟然離了至親,來到這剛剛經歷劇變、暗流洶湧的西境,著實不易。他彎下腰,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更和藹一些:“銘鈺郡主,一路勞頓,又經變故,想必也乏了。老夫已命人收拾出清靜雅緻的‘沁芳園’,郡主與曹姑姑她們,可先往那裡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人便是。”
曹瑾連忙上前一步,再次行禮:“多謝侯爺費心安排。郡主,我們隨侯爺先去安頓吧?” 她聲音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龍銘鈺這才轉過頭,看向楚梁,又看了看曹瑾,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有勞楚爺爺。”
楚梁直起身,對身旁一位早已等候的、管事模樣的老者吩咐道:“楚安,帶郡主和幾位貴客去沁芳園,一應所需,務必周全,不得有誤。”
“是,侯爺。” 老者恭敬應下,然後轉向龍銘鈺等人,躬身道:“郡主,諸位,請隨老奴來。”
楚梁目送著那小小的、鵝黃色的身影,在曹瑾的攙扶和兩名女護衛的簇擁下,隨著管事緩緩走向侯府深處,消失在迴廊盡頭。他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凝重。
鐵脊關的驚天劇變,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西境的未來陰雲密佈,朝廷的動向、各方的反應、那詭異絕域的變化、北方妖獸的異動……無數棘手的問題亟待處理。而此刻,又將一位身份特殊、身患奇症的小郡主接入了府中,這看似簡單的託付,背後又牽扯到與皇室的關係、未來的承諾、以及那虛無縹緲的“奇藥”線索……
“多事之秋,果真是多事之秋。” 楚梁負手而立,望著侯府上空那依舊被一層無形陰霾籠罩的天空,喃喃自語。他知道,短暫的告別與安置之後,還有更多、更艱難的風浪,在等著這位剛剛卸下重擔、卻又不得不為兒子、為西境繼續籌謀的老侯爺去面對。而他所能做的,唯有步步為營,謹小慎微,在這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中,為西境,為楚家,尋得一線喘息之機,乃至……未來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