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蹲在那道三尺寬的岩層裂隙邊緣,手掌按在乾涸的灰黑色膜狀物之上,地仙之力如同一道細細的探針般順著混沌地道的外壁逆流溯源。他的神識貼著地道的巖壁一路向前伸展,經過了一處又一處彎折、一層又一層地層,黑暗中那股殘留的混沌氣息越來越濃、越來越陳舊,如同一條被什麼東西反覆走過千遍萬遍的獸道。
他追蹤了將近兩個時辰。
地道的走向果然如他最初的判斷一致——從陰山支脈邊緣的這道裂隙出發,先是向西穿過了南里霍州荒漠的大片無人區域,然後在靠近西淵淨州邊界的位置折向東北。這種折向並非自然形成,地道在折角處的巖壁上殘留著清晰的腐蝕痕跡,如同被某種酸液反覆沖刷過之後留下的溝槽。混沌之力在這段區域內以一種異常穩定的節奏脈動著,如同某種生物的心跳被岩層封存了下來,在地下深處永不停歇地跳動。
陸元的神識在折角處停頓了一瞬。他能感知到這條地道在折角之後變得更加筆直,方向直接釘死在了東北方,彷彿掘進者從折角之後便確立了一個精確的目標座標,所有的力量都朝著那個座標筆直地推進。那座標位於西淵淨州的腹地深處,地脈網路最為密集、靈氣濃度最高的區域——壽山府。
地道距離壽山府的外緣已經不到三百里了。
三百里,對於凡人來說是數日的路程,對於修士靈舟來說不過一兩個時辰,對於混沌之力在地下岩層中以侵蝕方式掘進的速度而言,大約還需要七到十天。七到十天之後,這條地道便會從壽山府邊緣某處的地層中破土而出,屆時從地道的開口處湧出的將不是普通的混沌魔物,而是那些在十七天的正面施壓中一直沒有露面、一直在暗中積攢力量的精銳。
陸元的神識順著地道最前端的方向繼續延伸,直到觸及了一段尚未完全挖通的巖壁。那巖壁的厚度約有一丈多,岩層表面已經被侵蝕得薄如蟬翼,混沌氣息在巖壁外側蠢蠢欲動,只差最後幾寸便能徹底鑿穿。巖壁的另一側,陸元感知到了一處熟悉的靈脈節點——那是壽山府城郊的一座小型地脈感應塔的基座位置。
如果這條地道徹底貫通了,混沌精銳會在完全無人預料的時間從壽山府內部的地面之下破土而出,直撲城郊的人口聚居區。而那座感應塔和附近的防禦部隊只會被瞬間吞沒,甚至來不及向主城發出完整的警報訊號。
陸元的神識緩緩抽了回來,月白道袍下的身形在裂隙邊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他睜開眼睛時,目光中含著一種沉如鐵石的光。
這座地道的存在意味著混沌邪神對凌元界的滲透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立體、更加持久。祂們在這十七天裡不僅試探了正面防線,還同時在地底深處部署了一條能夠直插陸家心臟的暗線。如果陸元沒有在每日例行的靈脈巡查中發現那段靈脈分支的異常流速,這條地道很可能會在七天之後成功貫通,屆時壽山府腹地遇襲,前線防線的信心和物資調配鏈條都會在頃刻之間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慶幸的是,他發現了。發現得不算太晚。
陸元抬腳輕輕踏了一下腳下的地面,地仙之力如同一道無形的潮水從他足底湧入岩層深處,順著地道的外壁包覆而去,將整條地道尚未貫通的三百里路段全部籠罩在了地仙之力的感知範圍之內。他在那一瞬間對這條地道做出了一個全面的評估——隧道的寬度、穩定度、侵蝕速率、殘留混沌之氣的濃度和種類,以及地道最前端那層巖壁的剩餘厚度。
評估的結果讓他有了一個決斷。地道已經挖得太深了、太長,單純堵住最前端的缺口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因為混沌之力仍然可以從源頭處持續湧進來重新挖開一條新的通道。他需要做的不是堵,而是。
陸元在地道最前端那層薄壁之前不遠處停下了地仙之力,轉而將力量滲透進了地道兩側的岩層之中。地仙之力的性質與混沌之力截然相反——混沌腐蝕岩層、侵蝕靈脈、製造空洞,而地仙之力則加固岩層、滋養靈脈、填補裂隙。陸元將地仙之力灌入地道兩側的巖壁之後,那些原本被混沌侵蝕得疏鬆多孔的岩石開始重新變密、變硬、變得如同鑄鋼一般緻密。他並不封堵地道本身,而是沿著地道兩側一丈、兩丈、三丈地向內推進,將整個地道的地下通道進了一層厚厚的岩石殼層之中。那層殼層以地仙之力反覆加固了數十遍,硬度遠超普通岩層,即便是混沌之氣也要花上數十倍的時間才能將其重新侵蝕穿透。
而最前端那道薄壁之前,陸元撤回了全部力量。他故意留下了不到三尺的厚度,然後在地道的末端出口處加了一層偽裝——以他個人的地仙之力凝聚出一面如同天然岩層般的石壁,石壁外側的靈力波動被調整得與周圍的地脈完全一致。這面偽裝壁看似自然形成,可只要混沌之力從那端撞擊上來,撞擊的力量會立刻透過地脈網路傳導到桃石谷的預警中樞,讓陸家的預警系統在混沌精銳破土而出的瞬間便得知了襲擊的確切位置。
這是一道陷阱。地道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裝上了陸元的機關。七天後如果混沌精銳真的從這條通道湧出,它們破開那層薄壁的瞬間便會被陸家的地脈感應塔精確定位,然後早已蓄勢待發的防禦兵力將從四面合圍,將那些自以為偷襲得手的東西堵在地道之中,用最密集的火力把它們從頭到尾犁一遍。
陸元做完這一切之後緩緩直起身來,拂去了月白道袍下襬沾著的少許灰塵。他看了一眼腳下那道三尺寬的裂隙,裂隙底部殘餘的灰黑色膜狀物在他地仙之力的滲透下已經逐漸褪色、硬化、碎裂,最終化為一攤毫無生機的灰色粉末。
他的身形從南里霍州的荒漠中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回到了桃石谷的人參果樹之下。涅紗仍坐在樹冠下的青石臺上替他守著谷中的地脈中樞,感知到他歸來之後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陸元沒有多解釋,只是說了四個字:沒事了。繼續。
他重新在蒲團上盤膝坐下,月白道袍在夜風中輕輕翻動。地書翻開在膝上,書頁間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灰黑色殘影正在緩緩消退,那是混沌地道殘留的氣息正在被他逐寸淨化。人參果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千萬片碧綠的葉子在夜風中交替著翻動,如同一個龐大的、呼吸著整片大地的生命正在無聲地律動。
混沌邪神們的手段比預想中更陰損。可凌元界的眼睛也比他預計中更加銳利。這場攻防還沒有結束,雙方都在暗中積攢著新的底牌。誰先亮出真正致勝的那一張,誰就能在接下來的決戰中佔據不可動搖的先機。而陸元剛剛把混沌陣營暗藏在棋盤下的第一枚暗子翻了過來,變成了自己這邊的一枚明子。至於接下來的暗子藏在哪裡、會以什麼方式浮出水面,他正等著看。
陸元在桃石谷中坐定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靈識重新鋪開,對著四洲全境的地脈網路進行了一次更為精細的掃描。
這一次他沒有沿著常規的靈脈主脈巡查,而是將感知的精度提到了極限,逐寸逐寸地探查地脈網路中一切不該存在的異常。混沌地道既然能出現在南里霍州荒漠的地下,就不排除在別處也有類似的佈置。混沌邪神在過去的十七天裡將大部分力量用於正面施壓、吸引目光,而地下的暗線既然能挖一條,就能挖兩條、三條,甚至更多。
靈識像一層薄薄的水銀般滲入凌元界的地層之中,沿著每一道靈脈支脈、每一處岩層裂隙、每一段地下暗河緩緩推進。陸元閉著眼,人參果樹下的地面上浮著一層幽碧色的微光,將盤膝端坐的月白身影籠在一片溫潤的光暈之中。他的靈識穿過西淵淨州東境的地下時,發現了幾處輕微的混沌殘留痕跡,但都是行屍之禍時期留下的舊傷,沒有形成連貫的通道。穿過十萬大山東側的山脈地下時,赤鱗巨蟒和銀白老猿正在追擊那頭蠕蟲狀生物,陸元的靈識從它們身側掠過,確認了那頭蠕蟲造成的破壞僅限於山體岩層淺層,沒有形成通往人口聚居區的深地道。
然後是東陵霧州的海底。靈識探入東極堡附近的海底岩層時,陸元的感知在某一段區域忽然頓了一下。那是一片位於海底山脈斷裂帶上的古老岩層,岩層中天然存在著無數細碎的裂隙和孔洞,原本是海洋靈脈自然的滲透通道。可陸元的靈識在那些裂隙中觸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與天然靈脈波動完全不同的訊號——那訊號太輕了,輕到若非他刻意將感知調到極限幾乎會忽略過去。
他順著那道訊號追蹤了約摸十餘里,在海底山脈的南側斷層中發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空洞的內壁光滑如鏡,表面覆蓋著一層與南里霍州荒漠中那道地道幾乎完全一致的灰黑色乾涸膜狀物。空洞的尺寸太小,小到連低階魔物都鑽不過來,可它的存在本身說明了一件事:混沌的滲透不只有一條主通道。祂們在四洲各處悄悄佈下了無數細密的,如同在魚網的網線上預先紮好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只等時機一到便同時撕裂。
東陵霧州的海底有一處,北極瓊州冰牆下方的凍土層中可能也有,西淵淨州南境與南里霍州交界處的山脈深處或許還藏著類似的點位。陸元的靈識在那些疑似點位之間來回確認,逐一在意識中標註出它們的位置和規模。那些目前還只是潛在的弱點,並不足以讓大規模混沌力量直接湧入,可如果凌元界在正面決戰中露出了破綻、靈氣護罩出現了波動,這些針孔便會在同一時間被外力撐大、撕裂,從內部將整張網拆散。
陸元將那些針孔的位置盡數記住之後,沒有立刻去填補。堵一個針孔容易,堵成千上萬個針孔則會將他的地仙之力分散到無法集中應對正面戰場的程度。他需要換一種方式來處理這些潛在的後患——派人去堵。將四洲各處地脈感應塔的駐守修士編成專門的封孔小隊,每隊攜帶地仙之力凝成的封印符籙,一處一處地巡查、一處一處地封印那些早已探明位置的針孔。
他的意念化作數十道傳訊,經由地脈網路同時發往四洲各大防線後方尚未投入前線的預備部隊之中。那些預備部隊的主官在收到指令之後的半個時辰之內便開始整理行裝、準備出發,沒有人多問,一百年的體系運轉已經讓他們習慣了上面給位置、下面去執行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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