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恆那諱莫如深、甚至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反應。讓二人的心中更是好奇。
能讓一個掌管家族實務、見慣風浪的築基中期管事如此諱莫如深，這黑墨森林持續百年的血腥亂局背後，顯然隱藏著遠超表面“資源爭奪”、“勢力傾軋”的隱秘。
不過，端木恆既然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且明確表示更詳盡的隱秘需等端木華歸來方能得知，二人自然不便強求。畢竟，他們此刻是“客”，分寸感必須拿捏得當。
“既如此，那便等端木華道友歸來，再行請教。”陸雲載神色如常，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那個讓端木恆色變的“亂源”問題。
但他話鋒一轉，回到了最初的目的之一：“不過，關於那為禍清源洲邊境的‘黑煞寇’、‘跨境虎’二寇，端木管事若知曉其根底，還請不吝告知。此乃我二人此番南下的首要任務，陸州牧急需掌握其動向，以定安邊之策。”
提及“黑煞寇”與“跨境虎”，端木恆的神色明顯鬆弛了一些，顯然這個話題雖然敏感，但比起那個“亂源”，尚在可談論的範疇之內，也與他自身職責直接相關。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嘆了口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依舊帶著凝重：
“陸道友，張道友，關於這兩大寇，我端木家確實知之不少。因為他們，本就是從我黑墨森林逃出的。”
他示意二人繼續沿著城牆緩步前行，邊走邊談，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百年前，黑墨森林雖有摩擦，但大體上保持著一種由十三家金丹宗門或家族共同維持的、脆弱的平衡。各家劃地而治，雖有競爭，但有古老的盟約和默契約束，大規模的死鬥很少。”
“然而，大約二百年前，這種平衡被打破了。”端木恆目光投向遠方幽暗的森林，彷彿在回憶那段腥風血雨的開端，“因由極為複雜，各方說法不一，但結果是明確的：十三家徹底決裂，分成了三大陣營，相互攻伐，不死不休。百年血戰下來，十三家變成了十一家，有兩家……已被徹底抹去，山門破碎，道統近乎斷絕。”
“如今剩下的十一家，依附著三個最強的勢力，形成了三大聯盟。”端木恆詳細解釋道，手指無意識地在城牆垛口的青石上劃過，“最強的，是以‘玄陰教’為首的一方。玄陰教功法詭異，擅驅鬼御煞，行事狠辣，佔據著森林西北部最富饒的幾條大靈脈，麾下附庸家族也最多，攻勢最為咄咄逼人。”
“其次，是以‘天火門’為核心的聯盟。天火門修士多為火屬，性烈如火，煉器之術獨步森林，他們佔據東南部，控制著幾處重要的地火脈和礦藏，實力雄厚，與玄陰教是死對頭，爭鬥也最激烈。”
“最弱的，便是我們端木家所在的，以‘青木宗’為首的聯盟。”端木恆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與堅定，“青木宗以木屬性功法與煉丹術見長，性情相對溫和，但戰力在三家中也公認偏弱。我們主要據守森林中部及東北部，地勢相對平緩，資源不如前兩家，更多是依靠團結和較為穩固的防禦。我端木家能在這亂世中庇護一方，也多賴青木宗的庇護，以及……從貴家族週報中學來的守城之法。”
“三大聯盟相互制衡，誰也無法輕易吞併對方，戰事便從最初你死我活的殲滅戰，逐漸演變成了如今的拉鋸戰、消耗戰。邊境線上烽火不斷，小規模衝突幾乎每日都在發生，但大規模決戰已經很少了。算是一種……流血的平衡吧。”端木恆苦笑了一下。
“而那‘黑煞寇’與‘跨境虎’，”他語氣轉冷，“便是那兩家被滅門宗的殘餘，以及後來在百年戰亂中不斷吸納的敗兵、散修、亡命徒，逐漸滾雪球般壯大形成的。”
“被滅的兩家，一家是精擅魔道煉體、行事亦正亦邪的‘黑煞門’，另一家則是以馴養驅使妖獸、尤擅虎類靈獸聞名的‘御靈山’。山門被破時，兩家均有部分門人弟子在外，或僥倖逃脫。他們失去了根基，又對另外幾家恨之入骨，便索性不再重建山門，而是化明為暗，聚攏潰兵流民，專事劫掠。黑煞門的餘孽，吸收了大量修煉魔功、煞氣的散修，成了如今的‘黑煞寇’；御靈山的倖存者，則憑藉駕馭妖獸的本事，尤其是收服了幾頭兇悍的異種虎妖，組建了‘跨境虎’。”
“這黑墨森林持續百年的戰亂，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天然的溫床。”端木恆搖頭嘆息，“戰亂不止，流離失所的修士和凡人便越多，他們就越容易吸收新血。三大聯盟忙於彼此爭鬥，也無力，或者說，不願意耗費大力氣去清剿這些在邊境和夾縫中流竄的‘疥癬之疾’。甚至……私下裡，未必沒有利用他們去騷擾、削弱對手的心思。久而久之，這兩股流寇便坐大了。他們熟悉黑墨森林地形，來去如風，行蹤詭秘，又兼有原本宗門的核心傳承，首領更是達到了金丹境界，實力不容小覷。劫掠範圍，也從黑墨森林內部，逐漸擴充套件到了外圍，乃至……你們清源洲的境內。”
陸雲載和張不識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端木恆所言，與他們之前的推測大體吻合，只是細節更加清晰。黑煞寇與跨境虎的根源，果然就在這黑墨森林持續的內戰之中。兩大寇如同依附在腐爛巨木上的毒藤，吸收著戰亂的血肉壯大自身。
“那麼，”張不識接過話頭，問出了關鍵，“這持續了百年、讓十三家家打破脆弱平衡、不死不休，最終養出兩大毒瘤的大戰，究竟因何而起？總不會毫無緣由，就突然殺紅了眼吧？那最初的‘火星’，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再次讓端木恆陷入了沉默。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眼神飄忽，看向城牆外那彷彿永無止境的陰暗森林，良久，才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張道友，這個問題……老朽真的無法回答你。不是刻意隱瞞，而是……我確實知之不詳。”
他轉過頭，看著陸、張二人，目光坦誠卻也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一絲敬畏：“這等關乎黑墨森林最核心、最隱秘的起因，莫說我一個家族管事，便是尋常的端木家長老，也未必能盡知。或許只有各家的金丹老祖，以及像華兒那樣……家族著重培養的核心子弟，才能觸控到些許真相的邊緣。我只隱隱聽說，似乎與森林深處某些古老的……‘東西’有關，牽扯到一樁天大的秘密，甚至可能……哎。但也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罷了。真相如何，恐怕唯有等華兒回來，才能為二位解惑了。他……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
又是端木華，又是諱莫如深的“隱秘”！陸雲載和張不識的心再次提了起來。看來，這黑墨森林的水，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深得多。端木華這個未曾謀面的人物，在他們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幾分。
接下來的十數日，陸雲載和張不識便在月石堡安心住了下來。端木恆對他們禮遇有加，不僅安排了舒適的住所，還給予他們相當大的自由，允許他們在堡內大部分割槽域走動觀察。端木清也時常來訪，談論修煉心得、黑墨森林風物，姿態放得很低，顯然家族已對他們“陸家特使”的身份有了明確交代。
二人也樂得如此，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深入觀察月石堡乃至端木家的治理細節、民生狀況、軍備實力。他們走街串巷，看似閒逛，實則將所見所聞，市集物價、凡人生活、修士風貌、城防佈置、訓練情況，都記在心裡，與清源洲進行著對比。
其中，陸雲載一直存在的一個疑惑也得到了解答。那日觀戰，他便對月石堡守軍讓煉氣修士操控火器感到不解，這無疑是巨大的浪費。一日，他“偶然”與一位負責維護火炮的端木家老匠人閒聊，旁敲側擊問及此事。
那老匠人起初支支吾吾，但在陸雲載拿出一小瓶能緩解陳年暗傷的丹藥“賄賂”下，終於吐露了實情。原來，端木家雖然透過《新葉週報》知曉了火器的厲害，併成功仿製出來，但受限於材料、工藝和核心符文的刻畫技術，他們生產的火槍火炮，炸膛率極高！
尤其是在高頻率使用或裝填略有過量時，幾乎十炮裡就有一兩門會出現問題，火槍更是危險。讓身有修為、反應快、且有護身手段的煉氣修士操作，即便炸膛，最多受點輕傷。可若交給凡人……那簡直就是讓他們去送死。即便如此，每次操演和實戰，仍有不少煉氣修士因火器炸膛受傷，這也導致很多修士對操控火器心生牴觸，訓練水平自然難以提高。
得知這個原因，陸雲載和張不識也只能暗自搖頭。火器本是為了讓凡人擁有對抗低階修士和妖獸的能力，實現“凡人亦可守土”的理念，從而解放更多修士用於關鍵戰鬥。
可到了端木家這裡，卻因為技術不過關，反倒成了消耗寶貴煉氣修士的雞肋，甚至隱患。這也讓他們對端木家“模仿陸家”的努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理念或許學到了皮毛，但核心的技術、體系、以及支撐這一切的深厚積累，卻不是看幾份報紙就能輕易複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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