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家主這一番話,將陸九真未盡之言赤裸裸地挑明瞭。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原來如此!原來陸族長是這個意思!拖延,不是抗稅,而是積極準備,無奈誤期,讓鬼月替他們擋下這道催命符!
然而,陸九真卻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而是打斷了趙家家主的話語。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莊重,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趙家主此言差矣。陸家從四百多年前,就是以忠君愛國為立族之本。四百多年來,族內為了朝廷犧牲的修士就有幾十萬人,可謂是滿門忠烈。從清源洲到慶雲州,從獸潮到鬼月,陸家何時退縮過?何時計較過?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彷彿能看穿每一個人的心底:如今朝廷有難,西境有難,侯府有難,雖然是力有不逮,可是為了朝廷大局,耗費全族之力也在所不惜。這賦稅,陸家交,而且要第一個交,要交得最全,交得最快。這不是向侯府低頭,這是向天下人表明,在這末世之中,總有人要扛起這份責任。若人人都如趙家主所想,想著算計、拖延、推諉,那西琉城必破,西境必亡,到時候咱們壽山府,又能獨活多久?
這句話說完,全場家族代表紛紛沉默。片刻之後,他們齊齊起身,拱手躬身:謹遵陸家指示!
前來收稅的稅吏周大人等人,在此之前六個月裡,已經見過了太多風浪。他們遍歷九州,每到一處,各家都有抗稅的心思,不過是手段不同,有的是拖,以籌備為由,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就是不見物資;有的是賴,哭窮賣慘,聲稱庫房被獸潮踏平,拿不出一顆靈石;有的是明,直接閉門不納,甚至組織修士圍堵飛梭;有的是暗,表面上恭順,暗中阻礙物資集結。然而,這些手段都被周大人一一化解。那些抗稅的家族,下場也都罪有應得,輕則庫房被抄,重則族長被囚,最甚者滿門被滅,領地收回,以儆效尤。
這一次,對於壽山府這個傳說中的土皇帝,周大人也是做足了心理準備。
饒是如此,在飛梭緩緩降落在壽山府接引廣場上,當他踏出艙門,親眼見到壽山府的景象之後,這位鐵面稅吏也不禁心頭一震。
一路行來,從西琉城到慶雲州,他看到的盡是滿目瘡痍。城池坍塌,靈田荒蕪,凡人面黃肌瘦,修士衣衫襤褸,到處都是獸潮留下的焦土與廢墟。有些郡縣,十室九空,野狗在街道上游蕩,烏鴉在斷壁殘垣上盤旋,一派末日景象。
而壽山府,除了有了一些蕭條之外,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坊市中依舊人聲鼎沸,靈田中的作物依舊鬱鬱蔥蔥,甚至還能看到孩童在街邊嬉戲,修士在茶樓中品茗論道。城牆高大完整,陣法光芒流轉,飛艇在天空中有序穿梭,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彷彿九年的獸潮,不過是一場遙遠的風暴,被壽山府高大的城牆擋在了外面。
這也讓周大人心道一聲,果然是治理有方。怪不得一個金丹家族,竟然能被侯府重點關照,繳納如此之多的賦稅。能有這份底蘊,能有這份組織能力,能在亂世中保持這般繁榮,陸家確實非同凡響。
同時也是暗中警惕。這樣的家族,這樣的實力,這樣的民心,肯定是不會如此安穩地繳納賦稅的。越是強大的家族,越有自己的算盤。周大人甚至懷疑,陸家會不會是表面上恭順,暗中準備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反制手段。
為了以防萬一,甚至周大人已經將數道求救的血繼傳書,綁在了自己的生機之上。以自身精血為引,與傳訊玉符相連。一旦陸家抗稅,將他擊殺,傳書會立刻感應到他的生機斷絕,將他的情況、位置、以及最後的影像,第一時間報告給西琉城。屆時,侯府便會知道壽山府反叛。這是周大人最後的保險,也是他敢於深入虎穴的底氣。
周大人開始四處巡視,監督陸家物資的準備情況。
他首先來到壽山府的府庫,此刻,庫門大開,陸家弟子正進進出出,將一箱箱靈石、一瓶瓶丹藥、一件件法器搬出。周大人以神識掃過,發現庫中存貨確實在飛速減少,而且搬出的物資,品質都屬上乘,沒有以次充好的跡象。
接著他來到靈田區。讓他驚訝的是,陸家為了湊齊糧草份額,竟然真的在收割尚未完全成熟的靈稻,甚至將一些作為來年種子的靈植也直接連根拔起。田埂上,陸家的農修滿臉肉痛地看著那些被拔起的靈苗,卻不敢違抗命令。
再來到工坊區。陸家將庫存的法器、陣盤、符籙,甚至一些正在煉製中的半成品,都統統打包,準備上繳。周大人看到,一些煉器師為了趕製最後一批法器,已經連續三日未曾閤眼,爐火燒得通紅,錘聲日夜不息。
最讓周大人震驚的是,陸家竟然開始拆除城中的一些公共陣法。那些維持坊市靈氣濃度的聚靈陣,那些保護街道安全的防禦陣,都被陸家陣法師小心翼翼地拆解,將陣盤與靈材取出,折算成賦稅的一部分。甚至有幾座不太重要的倉庫,直接被推倒,將建築材料也計入物資清單。
卻見想象當中的拖延並不存在。甚至於當幾種物資不夠,陸家甚至連夜趕製,或者使用其他更好的物資代替。比如侯府要求的回靈丹三千瓶,陸家庫存只有兩千瓶,他們便用效果更好的紫府回元丹補足差額,後者一顆的價值便抵前者三顆。
乃至於為了繳納稅負,庫房都被拆了,許多城中的大陣也被拆除,許多被作為種子的靈植也被直接連根拔走,許多給陸家新修士準備的引氣丹都被拿走。周大人一路走來,看到的確實是陸家掘地三尺的準備十年的賦稅,每一步都沒有浪費時間,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與拖延。
這倒是讓周大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見過太多抗稅的家族,見過太多哭窮耍賴的嘴臉,卻從未見過如此的繳納者。陸家這不是在交稅,這是在割肉,在剜心,在自斷根基。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庫房,看著那滿目荒蕪的靈田,看著那些連幼苗都不放過的瘋狂舉動,周大人心中竟生出一絲愧疚。畢竟這些時間他也知道,石門關的物資還是陸家拼湊出來的,前線能守住,陸家功不可沒。如今卻要將這樣一個有功之臣逼到如此境地,侯府的徵調令,是否真的太過分了?
當最後一批物資,那是原本準備用於抗擊妖獸潮前線的戰略儲備,包括一批高階符籙與陣盤,都被陸家從軍營中扣下,全部轉入周大人收稅的飛梭之上的時候,陸家的態度讓周大人都不好意思了。
他找到陸九真,直言道:陸族長,不至於此。前線還需戰備,這批物資,侯府並未要求全部上繳。
陸九真卻面色肅然,拱手道:周大人,侯府之令,便是陸家之責。前線固然重要,但西琉城乃是西境根基,根基若失,前線何存?陸家雖微末,願以全族之力,助侯府度過難關。這批物資,一粒丹藥、一張符籙,都不會私藏。
周大人來到壽山府之後,甚至感覺這收稅的任務也並不困難。他原本準備好了威逼、利誘、甚至動武的預案,卻發現一樣都用不上。陸家配合得近乎完美,完美得讓他感到一絲不真實。
甚至在陸家的招待之下,還有些輕鬆。陸九真每日親自作陪,安排最好的靈食,最好的靈酒,最好的歌舞。但周大人始終保持著警惕,他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危險。
然而,就在物資裝載即將完成之際,一些不安的訊息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