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颳了整整五天。
五天裡,陸青寧和齊泰之間有過幾次短暫的交談。齊泰簡單說了自己的來歷,北境冰堡徵召令、族人反抗、連夜出逃、一路北行,至於最終要去哪裡,他其實也不知道。北極瓊州的最北方是茫茫無盡的冰原,據說再往北走就是世界盡頭,沒有人去了還能回來。
陸青寧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幾個問題。她問得很細,比如北境冰堡最近幾年的徵召規模有沒有變化,比如冰堡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調動或訊息,比如雪原上有沒有聽說過某些特殊傳說。
齊泰對前幾個問題都答了,可最後一個問題讓他愣了愣。
特殊傳說,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那是好幾年前在冰堡附近的一個酒館裡聽一個醉醺醺的老獵人說的。那老獵人說自己年輕時候往極北去過一次,在一座冰川底下看到了一座冰封的宮殿,宮殿的大門上刻著一面鏡子的圖案,鏡子碎了,碎片的邊緣卻透著光,照在雪地上像月亮落了下來。
齊泰當時只當是醉話,沒往心裡去。此刻被陸青寧一問,他想起來之後便隨口提了,末了還補了一句:那老獵人去年死了,凍死的。
陸青寧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眉間那片碧綠印記的光好像亮了一瞬。她什麼都沒說,換了話題問齊泰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繼續往北走。齊泰說,走得越遠越好。只要沒人追得上,就總有活路。
陸青寧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暴雪停了的第三天清晨,齊泰帶著上萬族人重新上路了。
他們從山洞裡魚貫而出,踩過沒膝的積雪,朝著東北方向行進。齊泰走在隊伍最前方,腳步比五天前堅定了一些。趙括跟在他身邊,幾次回頭看向洞口,猶豫著開口:頭兒,那個陸青寧……咱們就這麼走了?她好歹給咱們幫了不小的忙。
齊泰腳步沒停:她幫咱們,是因為她有所圖。一個從地下世界鑽出來的人,跑到北極瓊州來能是為了什麼?不可能只是好心。咱們跟她們不是一路的,各走各路最好。
趙括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可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洞口處,那五個人中的灰袍老者正站在冰崖邊緣目送他們遠去,而那位眉間有綠葉標記的女修沒有出現。
齊泰埋頭繼續往前走,步子邁得很快。他不知道的是,陸青寧此刻正站在冰崖頂上的一處凹陷裡,望著那支蜿蜒如長蛇的隊伍逐漸消失在雪原的盡頭。
他們走了。灰袍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
陸青寧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暴雪重新覆蓋的山谷。山谷兩側的冰崖高聳入雲,谷底平坦開闊,背風處積雪最淺,地下水脈在冰層下不遠的地方流動,隱約可以聽見潺潺的水聲。最重要的是,那個洞穴的通道還在,連線著地下世界。
這裡建據點,陸青寧說,語氣乾脆利落,把地下世界的人調上來。先修房子、鑿井、佈陣法,把這片山谷盤活了。北極瓊州嚴寒,但地下靈脈的暖流正好通到這一帶,只要把暖流引出來,養活幾萬人綽綽有餘。
灰袍老者躬身應了,隨即又低聲問:那支走掉的部族……小姐真的不攔?他們在北極走了這麼久,手裡的資訊比什麼都值錢。
不攔。陸青寧笑了一下,他們還會回來的。你看那個叫齊泰的,嘴上硬得很,可他帶著上萬人能在雪原上撐多久?往北走個十天半月,凍死一半人之後,他自然知道哪條路走得通。到時候他們回頭來找咱們,比現在強留更有誠意。
她說著,從冰崖上跳了下來,落進谷底的積雪裡,靴子陷下去大半截。她環顧四周,把這片山谷的每一處地形都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枚碧綠色的玉符,貼在眉間的印記上。
玉符微微發熱,一道細微的意念順著地脈傳遞出去。那意念穿過地層、穿過橫斷山脈的地下溶洞、穿過南里霍州的熱泉、穿過東陵霧州的海底暗流,最終匯入了西淵淨州桃石谷深處那株龐大的人參果樹。
陸元的意識輕輕了一下那道意念,然後緩緩收回。
陸青寧把玉符收回懷裡,滿意地撥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零下數十度的寒風中瞬間凝結成冰晶,碎成一地細小的閃光。
開始吧。她朝身後的灰袍老者說。
數千地下世界的凡人和修士從洞穴通道中陸續走出,踩上了北極瓊州的雪原。他們帶來了木料、靈材和各種工具,帶來了早已備好的法器陣盤,也帶來了足夠所有人吃三個月的儲備糧。
他們在山谷中平整土地、鑿石為基、伐冰為牆,以驚人的速度將這片荒蕪的冰谷變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營地。陸青寧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從地下世界上來的人們熱火朝天地幹活,眉間那片綠葉印記的熒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裡,像是雪原上升起了一顆綠色的星辰。
營地正在建起來,據點正在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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