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的陽光從桃石谷東側的山脊上鋪下來時,陸元已經講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溪流漫過卵石一般,不急不緩地淌過整片曠野。數千修士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有人閉目凝神,有人眉頭微蹙,有人手中的法器在不知不覺間亮起了微光。風從谷口灌進來,在人群之間繞行一圈,吹得眾人的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陸元話音落下後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沉靜。
所謂地仙,非天仙,非散仙,非鬼仙。天仙飛昇而去,依託仙界靈炁修行;散仙遊離四方,以天地逸散之靈氣為食;鬼仙借陰冥之力徘徊生死之間。地仙則不同,地仙的根紮在土裡,紮在靈脈深處,紮在凌元界這片大地的骨血之中。
陸元盤膝端坐在人參果樹下的蒲團之上,月白道袍的衣襬鋪展在青石平臺上,袍角上的銀線靈紋隨著他話音的起伏明滅不定。他背後的地仙光輪仍在緩緩轉動,星圖中的山川河流脈絡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原本模糊的線條正在逐漸凝實,彷彿那光輪本身也在隨著講道的程序而自行演化。
諸位修行至今,可曾想過一個問題?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靈氣從何而來?
臺下一時安靜。這個問題太過基礎,基礎到任何一個剛入門的修士都覺得自己知道答案,靈氣自天地而生,從靈脈中湧出,從靈藥靈草中散逸,自然存在於凌元界的每一寸空氣之中。可當陸元這樣一位存在突然將這個問題丟擲來時,所有人都意識到,答案恐怕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龍城睜開了眼。他坐在第一個蒲團上,暗金色的長袍鋪在青石地面上,面色沉靜如古井之水,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分明亮起了一縷極細的光。他活了三千年,這個問題他年輕時也問過自己,也曾翻閱過無數古籍尋找答案,可最終什麼都沒找到。
陸元續道:靈氣自地心而生。凌元界的靈氣核心在星核深處,那是一團比太陽更熾熱、比深海更古老的能量源。靈脈只是它滲透到地表的毛細血管,整片天地間的靈氣不過是它呼吸時的餘韻。而諸位修行的功法,都是在汲取這些餘韻,如同在大海邊拾貝殼,拾得再多,終究觸不到海的深處。
臺下有幾位化神修士的面色微微變了。他們隱約聽懂了一些什麼,卻又抓不住那個輪廓。
地仙之道的根基,便是從拾貝殼入海陸元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了一團碧綠色的光。那光並不耀眼,可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上面時都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彷彿那團光就是他們體內靈力最本質的模樣,修行地仙之道者,以自身靈根為錨點,以功法為引導,直接與地心靈氣核心建立聯絡。屆時你修行的每一縷靈力,都源自靈氣的本源,而非被層層靈脈削弱、稀釋、汙染之後的殘渣。
他屈指一彈,那團碧綠光飛入半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灑落在前排幾位修士身上。被光點選中的那幾人渾身一震,有人的面色猛地漲紅,有人則瞬間蒼白如紙,可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感到了體內靈力的異變,那感覺就像是一條堵塞了多年的河渠忽然被人從源頭處挖通了,乾涸的河道里重新湧入了清冽的活水,流速之快幾乎要將堤岸撐裂。
以地心為丹田,以靈脈為經脈,以萬物生機為滋養。陸元的聲音在金光中愈發清澈,地仙者,與凌元界共生。界在則在,界強則強。若人人皆修地仙之道,則凌元界便不再是隔絕於仙界之外的一塊殘破之地,它自己便可成為仙界。
這句話落下時,曠野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鳴聲,是數千修士同時屏住呼吸之後驟然吐出的氣流匯成的聲響。有人當場掐訣試圖試驗,靈光在他們指尖閃爍了幾下,卻又熄滅了。方向是有了,可具體的法門還在陸元接下來的講述裡。
陸元沒有催促。他等那些低低的議論聲平息下去之後,才繼續開口。這一次他的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將地仙之道具體的修行法門、靈根與地心的契合方式、功法運轉的關鍵節點、突破瓶頸時的特殊徵兆等分條細說,每說完一段便停頓片刻,讓臺下的人有足夠的時間消化和實踐。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過。太陽從東側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側,桃石谷上空的金色功德雲始終沒有消散,反而隨著講道的深入一層一層疊加,越積越厚、越積越亮。谷中那些化神期的修士大多已進入了深度的冥想狀態,他們周身靈氣翻湧、靈壓起伏不定,有人面色忽紅忽白,有人頭頂冒起了蒸騰的熱氣,還有人正不斷掐訣調整自己的靈力運轉路線,試圖按照陸元所講的路徑重新梳理靈根與靈脈之間的聯絡。
而真正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那些突破來得如此之快。
坐在中段區域的一位具靈巔峰修士,在陸元講到地心共鳴的第三重法門時渾身劇震,頭頂靈光沖天而起,周身的靈壓在剎那間暴漲了數倍不止。他從具靈巔峰直接跨入了元嬰初期,甚至沒有經歷尋常突破所需的漫長積累和驚險瓶頸,就像是有一扇緊閉了無數年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後的光亮洶湧而入,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那位修士自己都愣在當場,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身後的同門急忙上去扶他,卻被他擺手推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間靈力流轉的色澤與之前截然不同,那靈力更加溫厚、更加綿長,帶著一種彷彿從大地深處自然湧出的蓬勃生機。
緊接著是第二位。一位北溟琉璃宮的長老在參悟地仙之道時不知觸動了什麼關竅,元嬰中期的瓶頸驟然鬆動,靈壓向上攀升了半個小境界。雖然他沒能直接突破到後期,可他那張活了七百歲的臉上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元嬰中期到後期的壁壘他卡了整整兩百年,今日聽道不過幾個時辰便已窺見了鬆動的裂痕,哪怕只是裂痕,也足夠讓他看到了希望。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突破的靈光從曠野的不同方位接連亮起,雖然大多是小境界的提升,可每一次靈光閃爍都讓周圍的修士心頭顫動。這些可都是各宗各門的精銳,有些甚至已經被瓶頸卡了數百年,此刻卻在同一場講道中接二連三地突破,彷彿凌元界積攢了千萬年的修行桎梏正在被什麼東西一把一把地掰碎。
龍城始終沒有動。他坐在第一個蒲團上,面容平靜得彷彿四周所有的突破都與他無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靈識正在地仙之道與自身功法的交界處反覆試探,每一次試探都讓他觸碰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東西。那些東西他年輕時曾在古籍的邊角處看到過隻言片語的描述,可他從未相信那些描述會在現實中出現。
直到此刻。他親眼看到了,親身感受到了。
他暗金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第二日的講道比第一日更加深入。
陸元開始涉及地仙之道與混沌之力的對抗原理。這是所有聽道者最關心的部分,混沌入侵在即,如果不能增強對抗混沌的手段,即便道法再精妙也無濟於事。
混沌之力的本質是,陸元伸出左手,掌心凝聚了一團灰黑色的氣息,那氣息扭曲翻湧,散逸出令人不安的侵蝕感,它在消解結構、抹平差異、將一切拉回虛空般的混沌狀態。靈脈在它面前枯竭,生機在它面前凋零,即便是大乘修士的靈力,被混沌之力長期侵蝕也會逐漸失去原有的性質。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了一團碧綠色的光。那光與左手的混沌氣息形成鮮明對比,穩定、有序、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