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二二明，是兄弟幾個裡最像父親的一個。
自來卷頭髮，高鼻樑，臉色像個新疆漢子。村裡人見了他就笑：老秦家祖上準有胡人血統。他不愛說話，別人搭訕，他就是咧嘴笑，露出整齊的牙，沒隨他媽的齙牙。幹活時悶頭不響，像頭勤懇的小黃牛——身體偏瘦削，不如他哥大明壯實。
初中畢業後，他也曾投奔姑姑秦小鳳，進城學手藝。那時裝潢行業比較紅火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流行漆腰牆、刷櫃子。二明學得認真，可還沒等出師，潮流就變了。家居裝修不實行膝腰牆；新式傢俱開始流行，沒人再費工夫做那些木工油漆活。
要不...我回去種地吧。某個傍晚，二明蹲在姑姑的裁縫鋪門口，看著自己滿是漆痕的手。
秦小鳳正踩著縫紉機，頭也不抬地了一聲。她何嘗不想拉侄子一把？可自己整天與針線布料打交道，就是與鄰居書老師孢牙太太聊聊天，然後就是娜娜媽媽來互相學習針線手藝，再無些許價值的資訊，哪怕旁門左道之話題也可以，但是沒有。
年後，二明就待村裡了，像粒種子重新紮進熟悉的土壤。
他長得周正，個子1米七出頭，幹活又踏實，很快就有媒人上門。女方叫秀芝，有雙鴿子般的圓眼睛，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機靈勁兒。雖然是農村姑娘，卻念過高中，在村裡算是個文化人。
婚禮簡單得很，二明把老屋重新粉刷了一遍，秀芝穿著自己縫的紅褂子，過門時懷裡還抱著本《農村致富指南》。
頭胎是個閨女，取名小敏，隨了母親的鴿子眼，黑亮亮的透著股機靈勁。孩子會跑後，秀芝的心思活絡起來。她翻出當年的同學錄，挨個打電話，最後加入了鎮上的巾幗創業會。
養鴕鳥！某天秀芝興奮地宣佈，鴕鳥蛋營養可豐富了。
二明悶頭扒完飯，默默在後院搭起了棚子。第一批鴕鳥苗買回來時，小敏高興得直拍手，追著毛茸茸的小傢伙滿院跑。
可等到出欄時，秀芝傻眼了——鎮上的小飯館用量有限，城裡的大飯店又找不到門路。二明趕集時捎帶著賣過幾回，可那點收入還不夠飼料錢。
要不...我找同學再問問？秀芝咬著嘴唇翻通訊錄。
二明拍拍她的肩，轉身扛起鋤頭下了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扎進土地的標杆。
當晚，飯桌上照樣有炒雞蛋——是自家雞下的。小燕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秀芝突然笑了：要不養牛？
二明沒吱聲，給媳婦碗裡夾了塊最大的雞蛋。窗臺上，那本《農村致富指南》已經落了一層灰，封面上印著的金燦燦麥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二明把農村日子過得像田埂邊的老水車——吱呀呀地轉，不緊不慢。
而媳婦秀芝總愛折騰，聽人說啥掙錢就想養啥，好在錢不多，也就是在有限的商機挑一個嘗試。二明從不攔著，只管悶頭種他的小麥和養羊養豬。有時秀芝的賠了本，他就多賣兩袋糧食補上；賺了點小錢，他便蹲在門檻上聽媳婦眉飛色舞地講，眼睛裡映著灶膛跳動的火苗。
女兒小敏隨了娘，心裡總揣著團火。大專學裝修設計時，她影片給父親看課堂作業——電腦螢幕上，線條魔術般變成立體房間。二明盯著手機發愣，想起自己當年學刷漆時，連直線都畫不直。
爸，這叫3D效果圖。小敏的聲音透著得意，比你那會兒先進多了！
二明瞭一聲，轉身去磨鋤頭。鐵器與磨石摩擦的聲音，像在回應某個遙遠的時代。
小敏很快畢業。找了個裝修公司打工。幾個月後，與一個叫阿亮的打雜工熟絡起來。
小夥子長得扎眼，頭髮染成栗色，幹活時T恤下襬隨風飄，露出截精瘦的腰。他機靈，幹一會歇一會，瞅著小敏，覺得姑娘如自己一般機靈，然後湊近乎。精巧的五官湊在小敏鴿子眼前，小敏也不討厭，臉紅心跳，動了心：好精緻小夥。
他就是個花架子！老師傅們背後嗤之以鼻。
聽說倒追姑娘不少小雜工說。
可小敏偏偏著了魔。她喜歡阿亮講發財致富時的神采飛揚，也喜歡他偷偷往她包裡塞酸奶的孩子氣。當阿亮說咱以後自己開店吧，她心裡就篤定就他了：挺有闖勁兒，可不能像我爹又回農村種地，沒出息死了。
婚禮辦得挺熱鬧，兩新人在親戚們裡算長相最咋眼的。村裡人都說：多般配，就像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俊男靚女。
二明把積蓄換成張銀行卡，塞給女兒時只說了一句：別虧著。秀芝哭紅了鴿子眼，卻給女婿塞了雙親手納的鞋墊——上面繡著步步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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