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段的王主任老遠就招手：蘭工！來看看這段路基！
蘭景耀邁開步子，驚覺自己竟能輕鬆跟上年輕人的節奏。一年前他還在家唉聲嘆氣，現在踩著工地的碎石卻如履平地。陽光曬在安全帽上，燙得他頭皮發麻——這種久違的灼熱感，讓他想起三十歲第一次開筷子廠時的夏天。
這段壓實度不夠。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動作嫻熟得像在檢查當年筷子廠的木料，得再壓兩遍。
旁邊剛畢業的技術員聲嘀咕：這老頭眼睛真毒...
王主任哈哈大笑：什麼老頭！這是蘭工，專業知識牛的很！
張小英發現，自從老蘭重新上班，家裡的飯桌突然熱鬧起來。
今天驗收了跨線橋，蘭景耀扒著飯，腮幫子一鼓一鼓，那預應力箱梁做得...
小杰難得沒玩手機，支著巴聽父親講工地見聞。突然插嘴：爸，我們車行隔壁要擴建，您給看看圖紙？
蘭景耀的筷子停在空中。多少年了，兒子頭一回主動請教他專業問題。
成啊！他聲音有點抖，趕緊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飯掩飾。
張小英看著這對父子，突然想起老爺子蘭英惠生前最愛說的一句話：男人啊，得有事業撐著腰。現在她終於懂了——哪是什麼事業，分明是那份被需要的感覺，才讓這些倔驢般的男人直得起腰。
月末發工資時，蘭景耀盯著手機銀行到賬的數目看了好久。不是驚訝於數字——雖然確實比退休金多不少——而是恍惚間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拿到筷子廠分紅時的場景。
那時候老爺子說了什麼來著？哦，對了：掙幾個錢就嘚瑟！
現在沒人罵他了。他把工資轉了一半給張小英，剩下一半悄悄存進以孫子名義開的賬戶——雖然小杰還不知道這事。
窗外，夕陽把公路段新發的安全帽染成橘紅色。蘭景耀突然很想去看看兒子工作的車行，就像當年老爺子偶爾會來筷子廠轉一圈那樣。
開頭說了，蘭氏為蘭花仙族下放人間，這麼說沒啥人相信。其實，有跡可循！就說蘭天霄這一撥：三個兒子，生性涼薄，互相沒話。大兒子冷白皮性格，二兒子膚色黑的煩噪性格，三兒子少言寡語。沒一個是熱心的！
大兒子、二兒子的孩子們之間都寡淡如水。大兒子倆兒子彼此無存在感；二兒子倆兒子好了一下下，被大媳婦徹底粉碎其原本就細脆的紐帶，如今成仇家。
蘭英惠的大兒子蘭景耀的情況如上所述，雖曾是局長大少爺，既沒得到自個兒老爺子的垂青，也沒得到老天爺的眷顧，自個兒擰巴的度過了前半生；又憑毅力考上監理證，二次事業開啟，可惜又沒趕上社會的紅利，工程專案此時已近黃昏，因人口銳減，房建了好多也沒人住。蘭景耀啥也趕不上。唯一的一次機會，從日本打工回來，開個日語培訓班，那才是他的道，可惜他沒看清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就像找物件時，沒有想過什麼樣的女人適合自己，結果張小英外表粗悍，心思不夠細膩，不是那種相夫教子的女人，他和孩子心靈都沒有得到老一輩及最靠近身邊的女人上善若水的滋養，精神相當匱乏，導致人生道路曲折離奇，還好，安全行駛。
蘭英惠的二兒子小剛，比大兒子強的是，從不擰巴，非常簡單的一個人，屬異類。
在局長父親和利息精算師母親的基因強強聯合下，他本該是個神童——可偏偏活成了家屬院裡的傻小子。五歲還分不清左右鞋，上學後永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咧著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二小子這裡...局長夫人比劃了下太陽穴，局長大人這輩子頭一次露出不確定的神情。
小剛最寶貝的，是那套用零花錢買的仿製警服。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換上它，對著鏡子敬禮。布料洗得發白，肩章都開線了，可他穿得比正牌局長父親的制服還鄭重。
媽！我今天幫交警叔叔指路了！十六歲的小剛衝進家門，興奮得滿臉通紅。
蘭夫人頭也不抬地按著計算器：哦？指哪了？
我告訴那個阿姨往前走在紅...紅...他卡殼了，手指絞著警服下襬，反正是對的！叔叔誇我了！
蘭英惠在書房聽見，鋼筆尖在檔案上洇出一團墨。兒子對制服一腔熱忱。
其實小剛有項絕活——打算盤。
蘭夫人某次偶然發現，十歲的兒子能把她剛算完的賬目，用算盤分毫不差地重算一遍。那天她破天荒沒去上班，盯著兒子纖長的手指在算珠間飛舞，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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