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明兩年的銷售生涯，終結於空癟的錢包和秦二栓的一句“回來”。在農村，二十六七歲，足以讓一個男人成為某個六七歲孩子的父親。
他磨破了幾雙鞋，最後一雙舊皮鞋的慘狀，活像一張被生活踩踏過的臉，鞋跟垮了，鞋面也堆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他把這狼狽扔在了城市。唯一的體面是肩上那個鼓囊的雙肩包，替換了當初的化肥袋。
從西安回來的三明，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抖落了一身都市的喧囂，只剩下溼漉漉的沉默。
他蹲在自家門檻上，望著遠處起伏的麥浪，眼神比從前更深了。西安上學三年多，銷售兩年，那些擠公交、啃冷饃、陪笑臉的日子，把他身上那點讀書人的清高磨得乾乾淨淨。如今的他，能點頭絕不開口，能擺手絕不多言，像極了二哥二明性格——那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老三，該成個家了。爹秦二栓磕著菸袋鍋，稀少的頭髮在風中顫動。三明悶頭了一聲，繼續磨手裡的鋤頭——那鋤頭明明已經很鋒利了。
媒人踏破了秦家門檻。
第一個姑娘嫌他；第二個嫌他窮得叮噹響；第三個倒是相中了他那股子沉穩勁，可聽說他幹過銷售又回來了，扭頭就走：沒啥出息！
三明也不惱，每次相親回來就蹲院裡劈柴。柴火垛越堆越高，他的話卻越來越少。只有小妹小蓮來串門時，他眼裡才有點活氣：哥，要不你跟姐夫去修水管，他缺個人手？
小蓮的丈夫小王是個管道工，整天扛著工具包走街串巷。
三明第一次跟去幹活，是在縣城老小區通馬桶。他捏著鼻子看小王利索地拆裝管道，突然想起西安那個總堵的下水道——當年他拿衣架捅了半天，最後還是房東來解決的。
這活兒......能掙多少？三明盯著小王手裡的彈簧疏通機。
比種地強。小王咧嘴一笑，通一個五十，換管子另算。，小王瘦弱身材，也就能幹這，其它重活幹不了，幹兩天就得躺一個月。
三明默默接過工具包，沉甸甸的壓在他肩上，卻比穿西裝革履那日子踏實得多，不用求爺告奶的販賣產品。
改革開放之後，小城市也快速發展，條條柏油大路通羅馬，家家住上了有廁所的樓房。城市的地下管道遍佈居住區，然而，北方的水鹼性大，管道幾年後就腐蝕成沫，至此，修理管道成為新職業。
三明已經是個熟練的管道工了。修暖氣片、自來水管等等。
他穿著帆布工裝，騎著三輪車穿梭在大街小巷，都是熟人介紹，誰家水管爆了、馬桶堵了，只要一個電話，他就帶著工具上門。
有回給中學老師家修水管，對方驚訝地問：你不是老秦家那個大學生嗎？
三明正擰著扳手，頭也不抬：嗯，通管道也需要學問，怎麼才能修得要又快又好。
水流通暢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賣保健品時，那些老人警惕的眼神。而現在，業主趕緊付錢，又遞來的毛巾和茶水。50，100…就這麼到手了，比銷售強多了，一天賣不出一個產品。
雪天，三明給獨居老人修完暖氣回來，看見院門口站著個姑娘。
那是鄰居桂蘭，之前相親時說過話。她挎著籃子，裡面是剛蒸的豆包：聽說......你會修水管？我家灶臺總漏水。
三明瞭一聲，接過籃子時，發現豆包還熱乎著。
後來桂蘭總來找他修東西，從水管到收音機，甚至斷了腿的板凳。三明修一樣，她就在旁邊納鞋底，偶爾遞個工具，像配合多年的老搭檔。
開春時，三明把攢的錢攤在炕上——全是五塊十塊的零票，卻厚厚一沓。
夠修三間新房。他對爹說。
秦二栓眯著眼數錢，數著數著，總算是應了浪子回頭金不換。
生活就像堵塞的管道，總得有人彎腰去疏通。而幸福，往往藏在最深的汙垢後面。
媒人這次是拍著胸脯來的：鎮銀行上班的姑娘！要不是聽說老三念過大學，人家眼皮都不帶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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