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推開閱覽室的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裡面比想象的還安靜。三個年輕女孩各自低頭看書,兩位老人在翻報紙,翻頁的動作也放得很輕。
蛐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像是她一直該來卻一直沒來的地方。她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書,心裡卻在跟自己算舊賬:怎麼以前就不來呢?
那些荒廢掉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流走了。她想起自己那些後悔的事,樁樁件件都像舊衣服上的線頭,扯不完。可又一想——她總是吃飽穿暖之後就把這些念頭丟到一邊,跟母親一個樣,像是記憶裡自帶一隻漏洞的布袋,什麼都存不住。她低頭看了一眼書頁上的字,心裡默默對自己說:至少今天來了,也算補了一頁。
蛐蛐坐在閱覽室裡,書頁攤開,可眼睛盯了半晌也沒翻一頁。她腦子裡全是父親那張臉——不耐煩,擰著眉,嘴抿成一道線。每次她和母親正說著話,他就會突然插一句,語氣硬梆梆的,像是專門等著挑母親的毛病。蛐蛐不知道那怨氣到底是因為她,還是因為父親自己心裡堵著什麼。母親以前一直說:“你爸就是煩子煩老婆,天生的,改不了。”
可蛐蛐心裡比誰都清楚,父親不是對誰都煩。大兒子一進門,他的臉色就像換了一副表情——溫和的,趕緊讓座的,指著水果讓對方趕緊吃的。蛐蛐坐在旁邊,像在看另一個父親,他語氣裡帶著笑。
而輪到她,心情好時看一眼,心情不好時連頭都不抬。蛐蛐合上書,輕輕吐出一口氣。她知道不該拿自己跟大哥比,可人天性就是,但凡有口氣的,就會比,比富貴,比孩子出息…
她低頭看著書皮上的字,像在跟自己說:算了,習慣了。可“習慣了”這三個字,有時候比生氣更讓人累。
父親對二姐的怨氣,比對蛐蛐還要直接。二姐說啥,父親句句帶刺,心裡怨恨她啥忙也幫不上,就知道慣孩子、如今是孫女;還孝敬婆婆,這不公平!也父親最氣不過的!
當年二姐結婚時連房子都沒有,是父親跑前跑後幫著張羅。結果二姐夫把房子賣了,賣房錢一天就花光了!二姐都沒有覺得虧欠父親什麼,認為這是父親應該做的,可是,拾鬧房子本該是你丈夫的老子該做的,憑啥女方家負責任?
如今轉頭孝敬起婆婆來,每個月按時給錢。靈魂致問:“你婆婆給過你啥?連根毛都沒給過!”
父親嘴上不說,可蛐蛐聽出來,那口氣裡帶著一股“你欠我的,卻還給了別人”的委屈。可這委屈,說多了就變成怨,怨多了就變成氣,
氣到了頭,就成了見誰都不順眼。除了大兒子,父親看誰都不順眼。蛐蛐有時候想,他也不是不愛,只是愛得太窄——窄到只夠一個人擠進去。
父親幫二女兒鋪過的路,像一條單行道——開出去的車,再也沒回頭。他從給她搞到房子開始,時常出主意扶撐著他走過最困難時期,
蛐蛐想,二姐是裝傻?還是智商不夠?她總認為:我給你們買了東西,就是盡了心。
可她沒想過,父母不缺吃喝穿,缺的是那口氣——你給你婆婆吃吃喝喝,怎麼你婆婆還問你要臨花錢?!
任何老人缺的是有人按時把錢送到手裡。二姐對婆婆能做到,對自己父母可捨不得給錢,過年給紅包已經是仁至義盡。
蛐蛐靠在椅背上,心裡慢慢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怨,是累。她替父親抱不平,也覺得二姐這腦子害不開。沒法解鎖這父女倆的怨氣!
就像蛐蛐和父親也一樣有了解不開的怨氣!父親只求蛐蛐能把暖水費和物業費自個兒掙錢交上!可蛐蛐就是不工作!蛐蛐回來住這房子的代價就是把暖氣費與物業費交上,一年近三千!蛐蛐走哪裡,都得付房租!可這個扯蛋城市,連個像樣工作都找不到,怎麼付這暖氣費和物業費?蛐蛐當初想到不能白吃白喝白住,打S也不回來了!可是百般誘導讓她回來的人都撒手不管了,還嫌棄她不工作!她都說了:我找不到工作,你們養我呀!母親說:嗯!
結果,母親是給個零花錢,給完了,背後又各種說!真特麼噁心人,想起這些破事,蛐蛐一個字兒也看不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