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令人心情複雜的村莊後,兩人似乎都想快點甩脫那份沉鬱。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沿著官道向南,穿過幾片田野,又繞過兩座矮丘。小蘋果蹄聲噠噠,載著哼起不知名小調的魏無羨,藍忘機照例走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被風吹起的髮梢上。
行至午時,前方出現一座不算陡峭卻林木蔥鬱的山巒。山形秀美,一條清澈的溪流自山間蜿蜒而下,匯入路旁的河道。
魏無羨勒住驢,手搭涼棚望了望那山頭,忽然興致勃勃。
“藍湛,咱們上去看看?”
藍忘機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山勢平緩,景色清幽,微微頷首。
“好。”
兩人便離開官道,牽著驢,沿著溪流旁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小徑往山上走。起初還有路,後來漸漸隱沒在雜草灌木中。魏無羨乾脆翻身下驢,拍了拍小蘋果的脖子。
“老夥計,加把勁,上去給你找最嫩的草。”
小蘋果似乎聽懂了,噴了個響鼻,倒是聽話地跟著往上走。藍忘機在前,偶爾用避塵挑開過於茂密的枝椏藤蔓,為後面的一人一驢開路。
山路雖不險,卻也耗費體力。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前方水聲漸隆,不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轟鳴。穿過最後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隱藏在群山環抱中的天然瀑布!
巨大的水流從數十丈高的崖壁上傾瀉而下,如同一條銀白色的巨龍奔騰入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水潭清澈碧綠,深不見底,濺起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四周巖壁陡峭,長滿青苔和喜溼的蕨類植物,空氣清涼溼潤,充滿了負離子的清新氣息。
“哇!”
魏無羨驚歎出聲,連日來的旅途見聞雖多,但如此氣勢磅礴的自然奇觀還是讓他眼前一亮。他鬆開小蘋果的韁繩,任由它自己去潭邊喝水啃草,自己則興奮地跑到水潭邊一塊平坦的大石上,仰頭望著那飛流直下的瀑布。
水聲轟鳴,幾乎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音。陽光穿過水霧,形成道道光柱。魏無羨忽然心念一動,轉過身,對著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藍忘機,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力朝著瀑布的方向大喊。
“藍——湛——!我——愛——你——!!!”
巨大的聲浪混入瀑布的轟鳴,彷彿也被那磅礴的水流裹挾著,衝上懸崖,迴盪在山谷之間,一遍遍沖刷著巖壁,最終融入無盡的自然偉力之中。
喊完,魏無羨暢快地大笑起來,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和一點點期待。他回頭,衝藍忘機眨了眨眼,又指了指瀑布,用口型說:
“該你了!”
藍忘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舉動震得僵在原地。轟鳴的水聲似乎瞬間遠去,只剩下魏無羨那聲石破天驚的告白在耳邊反覆迴響。他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迅速蔓延至耳根,那顏色比他衣襟上曾被別過的楓葉還要鮮豔。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像魏無羨那樣毫無顧忌地喊出來。
魏無羨看他那副窘迫又強自鎮定的模樣,覺得有趣極了,幾步跳回他身邊,扯著他的袖子晃了晃,湊到他耳邊提高聲音。
“來嘛,二哥哥!盡情喊!這裡又不禁大聲喧譁!喊出來多痛快!”
藍忘機被他拉得微微傾身,近在咫尺的是魏無羨盈滿笑意和期待的明亮眼眸,以及他身上被水霧沾染的、微溼的氣息。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水聲,隔絕了外界一切,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帶著水汽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壓不下心頭的滾燙。他看著魏無羨的眼睛,終究無法在那樣的注視下,做出同樣“驚天動地”的回應。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緩緩俯身,將嘴唇貼近魏無羨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耳垂,與周圍冰冷的水霧形成鮮明對比。然後,他用一種比水聲更低沉、卻清晰無比地、一字一句地,將那句滾燙的話語,輕輕送入魏無羨的耳中。
“魏嬰,我愛你。”
不是宣告給山川瀑布聽,只是說給你一個人知道。
魏無羨只覺得一股酥麻從耳廓瞬間竄遍全身,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側過頭,對上藍忘機近在咫尺的眸子,那裡面不再是平日的平靜無波,而是翻湧著他能看懂的所有深情與鄭重,甚至還有一絲罕見的、因坦誠而生的赧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