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果然由魏無羨願賭服輸地張羅了食宿,雖然依舊是藍忘機付的錢,又“厚著臉皮”從藍忘機那裡討來一壺當地有名的桂花釀。藍忘機以茶代酒,兩人對酌了幾杯,帶著微醺的暖意入睡,一夜無夢。
次日醒來,秋陽高照,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兩人心情甚好,繼續朝著雲深不知處的方向前行。官道漸漸偏離平原地帶,開始深入一片地勢起伏、人煙更為稀少的丘陵山區。或許是昨日清理了那大片山林邪祟耗了些精神,也或許是歸期在即,心中反而生出些依依不捨,兩人今日走得格外慢,頗有些流連光景的意味。
午後,他們拐入一條僻靜的山道。這條道似乎少有人行,路面只容一人透過,兩側是愈發茂密幽深的林木。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即便外面陽光燦爛,林中也光線晦暗,氣溫明顯比外面低了幾度,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落葉腐爛的黴味,一種屬於深山老林特有的、略帶陰森的靜謐籠罩下來。
小蘋果似乎有些不安,蹄子踏在地上發出略顯沉悶的聲響,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魏無羨拍了拍它的脖頸以示安撫,目光卻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林子雖暗,卻並無明顯的邪祟氣息,只是一種原始的、未經打擾的幽深。
又行了一段,前方光線似乎更暗了,道路一側出現了一片傾斜的、亂石嶙峋的坡地。坡地上土壤稀薄,岩石裸露,草木稀疏,與周圍濃密的森林形成鮮明對比。然而,就在這片看似貧瘠荒蕪的坡地上,一抹極其刺目、近乎妖異的鮮紅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兩人的眼簾。
那是花。
大片大片,連綿成片,如火如血,在陰暗的林間坡地上肆意燃燒般的花朵。
花莖細長挺直,頂端託著反捲如龍爪的花瓣,沒有葉片,只有光禿禿的花梗和頂端那簇驚心動魄的紅。那紅色是如此純粹、濃烈、不顧一切,在周遭灰暗的岩石、深褐的泥土和墨綠背景的映襯下,鮮豔得近乎詭異,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悽豔絕倫的美。
“這是……曼珠沙華?彼岸花?”
魏無羨勒住小蘋果,驚訝地低語。他曾在一些志怪古籍和幽冥相關的記載中見過描述,卻從未在陽世親眼得見開得如此繁盛、如此妖嬈的彼岸花。
藍忘機也已停下腳步,目光沉靜地落在那片血紅色的花海上。他自然也認得此花。“花葉不相見”的彼岸花,常被視為黃泉接引之花,開在陰陽交界或極陰之地。九月底,正是傳說中此花盛開最豔之時。
此處山林雖陰,卻並非極陰死地,為何會生出如此大片的彼岸花?兩人心中皆存了一絲疑惑與警惕。但細細感知,除了這花本身散發出的、一種幽寂悽美的氣息,四周並無陰魂怨氣或結界陣法波動,彷彿這些花只是偶然選擇了這片背陰少人的荒坡,自顧自地熱烈綻放。
陽光艱難地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吝嗇地灑下幾縷極其微弱的光柱,恰好落在花海邊緣,將那一片血色映照得半明半暗,花瓣上的紋理清晰可見,紅得彷彿能滴下血來,又因那一點點光,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琉璃般的質感。
兩人不約而同地離開了山道,小心地走近那片花海。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種強烈的視覺衝擊。成千上萬朵彼岸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血海泛波,無聲無息,卻彷彿在訴說著某種亙古的、關於生死與別離的寂寥傳說。花香極淡,是一種冷冽的、略帶辛辣的奇異氣息,並不難聞,卻讓人心神為之一清,又隱隱生寒。
魏無羨蹲下身,仔細觀察近前的一朵。花瓣絲縷分明,向後捲曲的弧度充滿張力,花蕊纖長,顏色比花瓣更深。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花瓣邊緣,觸感冰涼柔滑,似綢非綢。
“真是……開到荼蘼,不顧生死。”
他喃喃道,語氣裡沒了平日的跳脫,多了幾分難得的靜穆。
藍忘機站在他身側,靜靜望著這片在幽暗山林中倔強燃燒的紅色。此花雖被視為幽冥之花,但其本身並非邪物,只是生長環境特殊,又因傳說而被賦予了太多象徵意義。此刻親眼所見,拋開那些附加的悲情色彩,單論其形態色澤,確有一種震撼人心的、極致而孤獨的美。
“沒想到,快到家了,還能見到這般景象。”
魏無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環顧四周陰暗的樹林與眼前熾烈的花海,感慨道:
“像是誤入了什麼傳說故事的扉頁。”
藍忘機頷首,目光從花海移向魏無羨被那血色映亮的側臉,緩聲道:
“世間奇景,多在人跡罕至處。”
“也對。”
魏無羨笑了笑,忽然想到什麼,眼睛轉了轉。
“藍湛,你說……咱們要不要採兩朵回去?養在靜室裡?”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摸了摸鼻子。
“呃……好像有點不吉利?而且這花離了這陰溼環境,估計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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