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春城那天，計程車穿過順城街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個陽臺。
灰色的毛巾還在風裡晃，像一個含糊的手勢。我轉過頭，沒有再看第二次。
回到奉天是六月，大學同學已經散了，宿舍空了，六一二的門虛掩著，裡面只剩下幾張搬不走的舊書桌和滿地碎紙屑。
我在校門口的快捷酒店住了一週，白天投簡歷，晚上沿著銀杏路散步。銀杏葉還是綠的，小小的扇形葉片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我走到七號樓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奉天的工作比春城難找。投了三十多份簡歷，面試了七八家，最後進了一家小型的建築公司，做繪圖員。
公司在一棟高層住宅樓的底商，二樓，一樓是房產中介，三樓以上是住戶。辦公室不大，玻璃隔斷，日光燈管，空調外機嗡嗡地響。
每天早上八點打卡，晚上六點打卡，工資不高，但夠交房租和吃飯。
我的出租屋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六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燈是壞的，物業修過兩次，亮了幾天又滅了，後來就沒人管了。
每天晚上摸黑上樓，用手機螢幕的光照著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拐角處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一棵槐樹，樹冠伸到窗前，夏天的時候樹枝會刮到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撓。
那個窗戶，也有點不對。
果不其然，我的生活中，又出現了怪事，而且接連不斷。
在搬進去的第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來，大約九點多，摸黑走到五樓和六樓之間，手機螢幕的光照到那扇窗戶的時候，窗戶外面有一個人影。
不是站在樹下，是站在樹裡面——你懂那種感覺嗎，不是人站在樹旁邊，而是人嵌在樹的輪廓裡，像一張照片被疊在了另一張照片上。
那個人影很模糊，黑色的，看不清五官，沒有衣服的細節，只是一個輪廓。它站在樹枝之間，一動不動，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樓下的人。
我看了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上走，走到六樓，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關上門。動作很連貫，連貫到像排練過。但我把門關上之後，站在玄關那裡，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我沒有再看那個窗戶。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不想讓它知道我注意到了它。如果它知道我看到它了，它可能會做更多。
它可能不只是站在樹裡面，它可能會走出來。所以我選擇假裝沒有看到。假裝那只是一棵樹，普通的樹。這是我學到的——你看到了異常，但你不能讓異常知道你已經看到了。
窗外的槐樹沒有聲響了，安靜得像一棵不會動的普通樹木。
第二件奇怪的事，是在上班路上。
我坐的公交經過奉天的一條老街道，叫長春街。街兩邊的建築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外牆貼著白色的馬賽克瓷磚，瓷磚脫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鏽紅色的磚塊。
街口有一家報刊亭，鐵皮搭的，已經倒閉很久了，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上面貼滿了各種告示和廣告。
我每天經過那個報刊亭的時候，都會注意到一件事——那扇捲簾門上貼的一張廣告，內容每天都不一樣。今天是“家電維修”，明天是“疏通下水道”，後天是“家教一對一”。
廣告紙的顏色和質地一模一樣，像從同一個印表機裡出來的。但內容每天都在變。不是被人撕了換新的，而是它自己變的。因為我沒有看到有人貼過，沒有看到有人撕過，每天早上經過的時候，它就是一張新的廣告，貼在那個相同的位置，用同樣的膠帶粘著四角。
我把這件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標題叫“長春街報刊亭”。每天拍一張照片，連續拍了十幾天。
照片上確實每天都不一樣。我還試著在公交車上往前坐了幾站，提前下車，走到那個報刊亭前，想看看它到底是怎麼變的。我等了三天，沒有看到任何人接近它。
第四天，我沒有去公司，請了半天假，坐在報刊亭對面的一家包子鋪裡，透過玻璃窗盯著那扇捲簾門。
從早上七點到中午十二點，五小時，沒有任何人靠近。但十點零八分的時候，那張廣告自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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