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江玄,沒有笑,沒有皺眉,表情很平,像一個人在看一份她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檔案。她開口了,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熟悉的節奏:“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江玄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白大褂的領口,又移回她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一句話,但話沒有出來。“紫苑”沒有催他,她只是坐著,等。
過了一會兒,江玄說了一句話,聲音有點幹:“紫苑,這裡是哪?”
女醫生低下頭,翻開病歷夾,看了一頁,然後合上。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沒有移開,語速平穩:“這是奉市第三人民醫院,精神科。你已經在這裡住了十一個月。我是你的醫生,這十一個月裡,你的病情有過好轉,但最近幾個月又有反覆。你現在處在一次復發的中期階段。”
江玄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他胸口滑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淺灰色的棉質病號服,沒有條紋,只有領口處印著一行小字,字型很小,他看不清。他抬起頭,看著女醫生,說:“我不在這裡。”
女醫生沒有反駁他。她只是把病歷夾放在床頭櫃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當然覺得自己不在這裡。因為你在想象裡給自己造了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你有任務要做,有隊友要保護,有裂痕要穿越。你不是在逃避現實——你在創造一個你能應付的現實。”
江玄掀開被子,雙腳下地,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那種淺色木紋的PVC地膠,表面平滑,像被拖過無數次,沒有灰塵,沒有任何足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種沒有形狀的灰白色,看不出是晴天還是陰天,看不出是早上還是下午。
磨砂玻璃外面似乎有一些東西在動,像樹影,又像人影,但玻璃太厚了,輪廓模糊。
“那五個人,”女醫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經常提起的那五個人,只不過是你在生活中見到過多次的人。你把他們都記住了,然後放進了你的任務裡,讓他們變成你的隊友。”
“這是一個很完整的構建——你的潛意識花了很大力氣讓它看起來真實。因為你太想有一種‘你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的感覺了。現實世界太安靜了,太沒有阻力了,你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它。所以你給自己造了一個充滿阻力的世界,讓它可以每一天都告訴你:你正在做什麼,你正在往前走,你是重要的。”
江玄把手按在窗臺上。
他沒有說話,此時他還在混亂當中。
想催動詭物,發現詭物沒在身上,甚至沒有詭物存在的痕跡。
磨砂玻璃是涼的,表面有細微的顆粒感,像經過了噴砂處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傷口,沒有汙漬,乾乾淨淨的,像一個很久沒有碰過泥土的人。
“江玄。”女醫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距離大約兩步。
“你記得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這些症狀的嗎?”
“你記得你為什麼會來奉市嗎?”
“你記得你之前的工作是什麼嗎?”
“你記得你最後一次真正地走在一條普通的街道上,沒有去看地面上的裂縫,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嗎?”
面對一系列的問題,江玄開始快速思考,但他依然覺得頭暈,毫無思路。
“我……不記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