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曉,一行人便從菜園旁的山景別院整裝出發。七輛商務車沿山路盤旋西行,昨夜山坳裡落了一場透雪,車窗外的景緻從郊野田壟漸次換成層疊山巒,遠近峰頭都覆了層勻淨的薄白,像被晨霜細細描過一遍。車廂裡暖意融融,龍鳳胎秦奮、秦安扒著車窗往外看,小手指著遠處的山尖咿咿呀呀;陳雪松、張鵬家的孩子湊在一處,嘰嘰喳喳盤算著堆雪人、打雪仗。馬犬壯壯臥在保姆腳邊,耳朵支稜著,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窗外,尾巴輕輕掃著地板。
一個半小時後,車隊抵達瓦屋山景區山門。隨行特勤已提前與景區完成對接,先行沿登山步道與觀景點位布好值守,排查了棧道結冰打滑路段,確保全程通行安全。眾人裹緊加厚羽絨服,給孩子貼好暖寶寶、戴好護耳帽,換乘景區觀光車直抵古佛坪索道站。山路越往上積雪越厚,道旁的冷杉、箭竹漸漸裹上銀裝,枝椏沉甸甸垂著雪凇,山風掃過,簌簌落下細碎雪沫,像漫天飄著細銀。
“這樹掛得真密實,咱們北方下雪也少見這麼齊整的霧凇。”岳母抱著秦安貼在車窗邊,指尖隔著玻璃點了點掛滿雪的枝椏,“回頭拍幾張照片,回去給老姐妹瞧瞧。”
我爸笑著接話:“瓦屋山是亞洲最大的桌山,山頂平得像整整齊齊蓋了片瓦,冬天雪一積,整片山頂都成了雪臺子,景緻獨一份。等上了山頂,看得更敞亮。”
說話間觀光車抵達索道下站。一行人依次乘上轎廂,索道緩緩爬升,腳下的原始林海順著山勢鋪展開來。漫山遍野的冷杉、雲杉盡數被白雪覆蓋,深綠針葉託著蓬鬆雪團,層層疊疊湧向天際;遠處山脊線蜿蜒起伏,裹在薄霧裡若隱若現。晨光穿過薄雲斜灑下來,給雪嶺鍍上一層淡柔光暈,天地間只剩白與綠的清透交織,乾淨得像一幅水墨長卷。
“媽媽,樹都蓋白被子啦!”秦安趴在玻璃上,小臉蛋壓得扁扁的,“是不是冬爺爺怕它們冷呀?”
李萍笑著揉了揉女兒的絨帽:“這叫霧凇,山裡的水汽遇冷凍在樹枝上,就變成這麼好看的銀樹枝啦。”
陳雪松家的寶寶湊過來,指著遠處連片的雪林喊:“像好多長在山上!我要摘一個!”童言童語惹得一轎廂人都笑出了聲。
十幾分鍾後索道抵達山頂。剛踏出轎廂,清冽凜冽的山風裹著雪的寒氣撲面而來,眼前豁然開朗——瓦屋山獨有的桌山頂平臺鋪展開來,數萬畝原始林海銀裝素裹,平整的木質棧道順著林間延伸,腳下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脆生生的格外悅耳。特勤人員沿步道兩側分散值守,留出安全通行空間;壯壯繫著牽引繩,爪子踩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梅花印,時不時停下嗅一嗅雪堆,尾巴搖得飛快。
“慢點走,腳下滑。”我牽著秦奮的小手走在前面,小傢伙穿得圓滾滾像個小糰子,一步一挪卻執意要自己踩雪,鞋底沾了雪粒也毫不在意。陳雪松和張鵬各自牽著自家孩子,三個小傢伙湊成一小團,蹲在棧道邊的安全區伸手抓雪,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雪粒就猛地縮回來,嘻嘻哈哈笑作一團。三位保姆分工跟在旁側,兩位照看孩子、隨時撣掉身上的雪沫,另一位拎著保溫包、備用圍巾和暖寶寶,以備不時之需。
四位老人緩步走在中間,沿著棧道慢悠悠賞景。岳父揹著手,望著兩旁掛滿霧凇的冷杉林點頭:“確實名不虛傳,這霧凇結得厚實勻淨,枝條都裹得晶瑩透亮,既有林海的壯闊,又有南方山水的秀氣。”
岳母扶著棧道欄杆,盯著垂下來的冰掛看:“你看這冰柱子,一根根透亮,跟水晶簾子似的。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親眼瞧著更震撼。”
我媽笑著遞過保溫杯:“別總伸手碰,一會兒手凍僵了。先喝口熱紅棗茶,慢慢逛,有的是景緻看。”
棧道順著山勢蜿蜒,越往林子深處走,霧凇越盛。碗口粗的樹枝被厚厚的冰雪裹成玉柱,低矮的箭竹叢堆成蓬鬆雪團,偶爾有山雀從枝頭掠過,抖落滿枝雪屑,紛紛揚揚落在肩頭。陽光透過林隙漏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光影,細小的冰晶在光裡閃著碎光,像撒了一地碎鑽。
“這兒視野好,咱們幾家合張影吧。”陳雪松掏出相機,招呼大家站到一處開闊的觀景臺。李萍抱著秦安,我牽著秦奮站在中間,兩邊長輩挨著站定,張鵬夫婦、陳雪松夫婦各自抱著孩子,三位保姆站在側旁,壯壯也乖乖蹲在我腳邊,耳朵豎得筆直。快門按下的瞬間,風剛好吹落一陣雪沫,背景是漫山霧凇,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舒展的笑。
往前走了約莫半個鐘頭,前方隱約傳來叮咚水聲,轉過一道山彎,蘭谿瀑布便撞進眼底。往日奔湧飛瀉的瀑布凍成了巨大的冰瀑,從數十米高的崖壁垂落,層層疊疊的冰幔泛著淡淡的冰藍色,像凝固的銀河懸在山間。長短不一的冰柱掛在崖邊,粗的如玉柱,細的如冰針,冰瀑底部還藏著未凍住的細流,叮咚敲擊著冰面,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脆悅耳。
“好傢伙,整面瀑布都凍住了!”張鵬往前湊了兩步,仰頭望著冰瀑連聲驚歎,“以前只見過流水瀑布,這凍成冰的還是頭回見,跟整塊玉雕似的。”
“夏天來又是另一番光景,水勢大的時候半座山都能聽見水聲。”我給大家遞過熱薑茶,“冬天這蘭谿冰瀑,才算瓦屋山冬景裡頭一份的看點。”
孩子們扒著護欄,指著冰瀑喊“大冰川”,秦奮舉著手裡攥的小雪團,說要扔到冰上去“蓋房子”,被李萍笑著攔住:“咱們就安安靜靜看,不破壞它,讓它好好掛在這兒給更多人看好不好?”小傢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雪團又攥緊了些。
在冰瀑邊歇了半晌,大家沿著步道往回走,尋了處向陽避風的休息平臺。保姆們鋪開防水餐墊,擺上帶來的糕點、堅果、滷味和熱飲,雪地裡的簡易野餐別有一番趣味。大人們圍著坐成一圈,喝著熱薑茶驅寒,孩子們則蹲在旁邊的空雪地裡,小手凍得通紅,還興致勃勃地堆雪人。
“奮奮,把你的小圍巾借雪人戴戴好不好?”陳雪松家的寶寶扯了扯秦奮的圍巾角,秦奮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來圍在了雪人的脖子上,歪歪扭扭掛在雪團上,惹得大人們一陣笑。
我和陳雪松、張鵬站在邊上,看著孩子們鬧,隨口聊著天。
“平時在城裡待久了,來山裡走一走渾身都通透,空氣都帶著雪味。”陳雪松搓了搓手,撥出一口白氣,“這趟元旦過得真紮實,昨天菜園烤羊,今天山裡看雪,比擠酒店包廂有意思多了。”
張鵬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平時上班帶娃連軸轉,難得這麼鬆快。等夏天再來一趟,聽說滿山杜鵑花開,肯定也好看。”
我笑著接話:“隨時來都行,菜園和這邊的別院都留著房間,帶孩子住兩天,慢悠悠逛,比趕景點舒服。”
另一邊,四位長輩坐在長椅上曬著太陽嘮家常。岳父和我爸聊著年輕時進山的舊事,說著當年山路難走,如今索道直達,變化天翻地覆;岳母和我媽說著孩子們的成長點滴,唸叨著一眨眼小傢伙們都能自己踩雪了,話裡話外都是滿足。壯壯趴在我腳邊,啃著帶來的磨牙棒,背上沾了不少雪沫,一抖毛就簌簌往下掉,逗得秦安追在它後面咯咯笑。
日頭漸漸偏西,山間溫度降得快,風也涼了起來。大家收拾好隨身物品,把垃圾都收納進垃圾袋帶下山,緩步往索道站走。返程的索道上,孩子們玩累了,都窩在大人懷裡昏昏欲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意。轎廂外的林海在暮色裡漸漸朦朧,雪嶺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夕光,安靜又溫柔。
下山坐進車裡,車廂裡安安靜靜,只剩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車隊沿著山路緩緩返程,窗外的雪山慢慢退成遠處的淡影。一天的山雪盛景看在眼裡,闔家相聚的暖意漾在心裡,元旦的假期就在這漫山白雪與笑語歡聲裡,添上了最清亮溫柔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