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議程整整兩日,我作為年度全國第一算力服務商的代表上臺做了主題分享,李萍全程陪同對接行業合作。待到全部議程落幕,我們婉拒了主辦方的正式晚宴邀約——一來不想耽誤回村的時間,二來也想趁著人齊,把籌劃好的家宴辦起來。算下來全家已在村裡住了三日,岳父岳母每日走親訪友,倆孩子跟著漫山遍野撒歡,早已樂不思蜀。我和李萍一合計,索性在老宅院裡辦一場火鍋家宴,把族裡相熟的親戚都請過來,一來答謝連日的照拂,二來也藉著熱熱鬧鬧的鍋氣,讓兩家人都盡興。
頭天晚上跟大舅說了想法,老人家當即拍板,第二天天不亮就帶著小舅去鎮上採買。剛挖的冬筍、現殺的土雞、西湖藕片、新鮮蓴菜、本地山菌,連同菜園裡剛摘的時蔬裝了滿滿一筐;毛肚、黃喉、嫩牛肉這類川式涮材,則是我們提前讓杭州分公司備好送過來的,鮮度剛好。我則讓隨行生活助理把帶來的四川牛油、郫縣豆瓣、茂汶花椒和幹海椒都搬進廚房,打算親手炒一鍋地道的川味紅湯,再搭配一鍋骨湯清湯,兼顧老人孩子的口味。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進老宅廚房,木格窗濾出細碎的光影。大舅特意把柴灶的火調得勻穩,我挽著袖子站在灶前,先將牛油下鍋熬化,油溫起來後依次下入薑片、蔥段、蒜塊爆香,再把剁碎的郫縣豆瓣倒進去,小火慢慢翻炒。紅油一點點滲出,醬香順著炊煙漫出廚房,飄得滿院子都是。李萍靠在門框邊笑著看我,時不時遞個碗勺;岳父聞聲進來瞅了一眼,笑道:“這味兒聞著就地道,難怪你爸總說你手藝好。”我手裡翻炒不停,笑著應聲:“爸您等著,今晚保證大家吃得盡興。”
炒到豆瓣翻沙,再下入幹海椒、花椒、八角桂皮一眾香料,小火慢熬半個鐘頭,紅亮醇厚的底料便成了。大舅在一旁看得直點頭:“難怪川味火鍋出名,這炒料的講究,比我們炒茶還費功夫。”說話間,骨湯鍋裡也下了老雞、筍乾和火腿,慢火燉得湯色乳白,鮮氣直往鼻子裡鑽。
底料熬好時,院裡也已經佈置妥當。我們避開院中央原有的青石板桌,沿著廊下與院牆兩側的空地,錯落擺開六張實木大圓桌:廊下兩桌,院中空地四桌。每張桌上都架著電磁爐,擱著一口銅色琺琅鴛鴦鍋,紅湯紅亮醇厚,清湯乳白鮮香。冷盤先陸續上桌,涼拌木耳、泡椒鳳爪、滷味拼盤,還有本地的糖藕、醉棗,每桌都擺得滿滿當當。緊跟著涮煮食材也一盤盤端上來:碼好蛋清的嫩牛肉、爽脆的毛肚黃喉、切得薄透的冬筍片、圓潤的魚丸蝦滑,還有自家菜園摘的青菜、剛從塘裡撈的鮮藕,葷素搭配,層層疊疊圍著火鍋擺了一圈,看著就格外豐盛。
下午四點多,親戚們便陸陸續續來了。族裡的叔伯長輩、堂兄堂妹,還有不少帶著孩子的,一進院門就笑著寒暄。大舅小舅忙著在門口迎客,岳父岳母陪著幾位族裡的老人坐在廊下喝茶,爸媽也上前挨個打招呼,雖是第一次見,幾句家常下來便熟絡了。秦奮和秦安早跟小舅家的孫子玩到了一起,保姆特意把壯壯的牽引繩放長了些,三個小傢伙追著壯壯在院子裡跑,笑聲脆生生的,保姆跟在後面慢步照看,時不時提醒兩句慢點跑。外圍巷口的特勤依舊按規矩值守,不進院門,只維持著安全距離。
眼看人到齊了,我抬手示意了一下,每張桌旁協助張羅的保姆與生活助理便上前點開電磁爐,湯底很快咕嘟咕嘟冒起泡來,熱氣裹挾著香氣瞬間騰起,漫過一張張圓桌。我端著酒杯站到院中央,揚聲說道:“各位長輩、各位親戚,這次我們全家回龍井村省親,多謝大家連日的照拂。今天沒準備別的,就弄了頓火鍋,大家別客氣,吃好喝好!我先敬大家一杯!”話音落下,滿院都應和著碰杯聲,大舅笑著喊:“都是一家人,客氣啥!大家動筷子!”
六張桌子瞬間就熱鬧起來。廊下靠裡的主桌坐著幾位族中長輩,岳父和老爸陪著大舅、二爺爺他們,一邊涮著毛肚一邊喝酒。酒杯碰得叮噹響,話題從當年岳父離鄉打拼,說到如今茶園的收成,再聊到村裡新修的路、新開的民宿,陳年舊事伴著火鍋熱氣翻上來,說得幾位老人頻頻點頭。二爺爺抿了一口黃酒,指著鍋裡的筍片笑道:“還是自家山頭的筍鮮,配上你們這川味鍋底,別有滋味。”老爸笑著給他添酒:“您愛吃就多吃點,這底料是小峰親手炒的,您嚐嚐正不正宗。”
院中央兩桌是同輩的堂兄堂弟、表親姐弟,我和李萍端著酒杯挨個敬過去。有在杭州做電商的堂哥,拉著我聊起直播算力的需求,說自家店鋪大促時總卡頻寬,想之後找我們做定製方案;有當老師的堂妹,笑著跟李萍聊孩子的早教經驗,說等倆孩子再大點,寒暑假可以送回村裡住,親近山水。火鍋咕嘟咕嘟煮著,大家一邊撈菜一邊說笑,話題從工作聊到生活,從蓉城的景緻說到江南的風情,越聊越投機。
另外兩桌是女眷席,老媽、岳母陪著小姨、小舅母和一眾嬸子伯母,大多涮著清湯鍋,手裡不停給身邊的孩子夾菜。話題繞不開家長裡短:誰家的孩子要升學了,誰家新娶了媳婦,再聊到養孩子的經驗,說著說著就說到秦奮秦安身上,誇倆孩子長得精神、性格大方。岳母笑得合不攏嘴,一邊給身邊的嬸子夾藕片,一邊說:“就是太皮,在家天天閒不住,到了村裡更撒歡了。”
剩下一桌坐的都是半大的孩子和年輕晚輩,吃不了兩口就坐不住,圍著桌子追跑打鬧,手裡攥著糖和小零食,壯壯慢悠悠跟在隊伍後面,尾巴晃個不停。保姆們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喊兩句小心燙,臉上也帶著笑。秋風卷著牆角金桂的淡香吹過來,混著火鍋的麻辣鮮香、黃酒的醇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院裡的紅燈籠都亮了,暖黃的光落在蒸騰的熱氣上,朦朦朧朧的,格外有煙火氣。酒過三巡,氣氛更盛,年輕一輩湊在一桌碰杯起鬨,笑聲喊聲混在一起,震得簷下的鳥籠都輕輕晃。我挨個桌敬完酒,坐回位置上,看著滿院推杯換盞的熱鬧,看著老人臉上舒展的皺紋、孩子跑紅的臉蛋,連日參會的疲憊都散了個乾淨。李萍給我舀了一碗清湯,笑著說:“看你忙的,快吃點東西墊墊。”我接過碗,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又看向院裡的燈火人聲,心裡格外踏實。
吃到月上梢頭,鍋裡的菜還剩不少,大家的話卻好像總也說不完。有人說起小時候在後山摘茶果的趣事,引得滿桌鬨笑;有人說起這些年村裡的變化,感慨日子越過越好。
火鍋的熱氣一直騰騰地冒著,把初秋夜裡的涼意都擋在了院牆外。六桌煙火,一院溫情,臺上的榮譽是事業的註腳,而此刻川蜀的熱辣撞上江南的溫婉,南北鄉情在一口鍋裡相融,才是此番回鄉最珍貴的圓滿。往後還要常回來,讓老人多看看故土,讓孩子多沾沾地氣,讓這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一直暖著往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