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窗外的雲海被夕陽染成金紅色,像一片燃燒的、靜止的火焰之海。林筱筱靠在舷窗邊,看著這壯麗的景色,身體和精神卻都像被抽空了力氣,只剩下一片疲憊的麻木。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從日內瓦到上海。經濟艙的座位並不寬敞,但對於連軸轉了好幾天、精神又高度緊張的林筱筱和周子豪來說,這狹小的空間反而成了難得可以徹底放鬆的避難所。
“總算……上飛機了。”旁邊的周子豪癱在座椅裡,長舒一口氣,像只終於回到安全巢穴的、累癱了的大型犬,“我現在看空姐都覺得眉清目秀,親切得跟自家姐姐似的。”
林筱筱被他逗得彎了彎嘴角,沒說話。她確實累,不僅僅是身體的奔波,更多是那種一直繃緊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的虛脫感。峰會上密集的交流、技術交鋒的緊張、李哲步步緊逼的談判、失竊事件的驚魂、以及最後時刻直面威脅做出抉擇的壓力……這一切像快速閃過的幻燈片,在她閉目養神時,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回放。
“嫂子,你說那個埃裡克,他們實驗室真能做出用腦電波控制烤麵包機的玩意嗎?”周子豪閒不住,開始沒話找話,試圖驅散兩人之間過於沉重的安靜,“我聽著咋那麼玄乎呢?還不如咱們的‘瞳伴’實在。”
“那是他們一個概念探索專案,重點在極簡互動。”林筱筱輕聲解釋,“不過他們分享的那個開源音訊處理庫,確實思路很巧,回頭可以讓姜楠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用在咱們2.0的語音提示自然度上。”
“對對對!還有那個印度團隊用舊手機改的空氣質量檢測儀,成本低到嚇人!就是精度嘛……咳,聊勝於無。”周子豪來了精神,開始掰著手指頭數,“還有那個總喜歡在茶歇時吃五個羊角麵包的法國老頭,講起感測器功耗來唾沫橫飛……那個總是一臉嚴肅、但一聊到足球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義大利工程師……”
他模仿著各國參會者的口音和神態,惟妙惟肖,把林筱筱逗得忍不住輕笑出聲。機艙裡昏暗的光線,引擎平穩的白噪音,和周子豪搞怪的絮叨,終於讓緊繃的氛圍真正緩和下來。
“說正經的,嫂子,”周子豪笑了一會兒,表情認真了些,“這次出去,雖然驚險吧,但我覺得,值!真開眼了!以前總覺得咱們挺牛,出去一看,好傢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但咱們也沒慫,對吧?你懟漢斯博士的時候,帥呆了!拒絕李哲那孫子的時候,更帥!”
林筱筱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也有些感慨。“是啊,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慢慢說道,“以前我們可能更多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埋頭苦幹,這次走出去,才發現世界這麼大,有那麼多人在用不同的方式、為了不同的目標努力著。有埃裡克他們那樣純粹的開源理想主義者,也有李哲背後那種精於計算的資本獵手。我們……得找到自己的路。”
“咱們的路不就是做‘瞳伴’,幫人嗎?”周子豪撓頭。
“是做‘瞳伴’,但怎麼做?”林筱筱思考著,“是接受資本的‘護航’,快速商業化,可能最終偏離初心?還是像埃裡克他們那樣,完全開源,但可能發展緩慢,甚至難以持續?或者……走一條我們自己的、平衡的路?既保持獨立和初心,又能獲得必要的資源發展,還能建立自己的技術壁壘和生態。”
這些問題很宏大,以前她可能想不了那麼深。但這次國際峰會的見聞,尤其是與李哲的最終交鋒,逼著她不得不去思考。
“我覺得辰哥肯定有想法。”周子豪對陸星辰有種盲目的信任,“咱們回去跟他和姜楠好好合計合計。不過嫂子,說真的,拒絕李哲,你後怕不?那條件,聽著真挺唬人的,還能‘保平安’。”
後怕嗎?林筱筱問自己。在茶座面對李哲那一刻,緊張是有的,但害怕……似乎並不多。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也許是因為知道身後有陸星辰,有整個團隊,也許是因為重生一次,格外珍惜自己選擇的權利。
“有點緊張,但不後悔。”林筱筱坦誠地說,“如果接受了,可能短時間內會很輕鬆,但長遠看,我們可能就不再是‘星光視覺’了。那種被設定好路徑、被包裹在‘安全’繭房裡的感覺,可能比面對明槍暗箭更讓人窒息。”
“有道理!”周子豪用力點頭,“咱們自己闖出來的天下,那才叫得勁!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沒意思!再說了,”他嘿嘿一笑,“有辰哥在,有嫂子你在,有姜楠那個細節控在,還有我這個萬能補丁在,啥坎兒過不去?華光也好,什麼李哲王哲也罷,兵來將擋,水來……我周子豪負責拿盆接!”
他誇張的比喻又把林筱筱逗笑了。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她有可以託付後背的夥伴。這份信任和並肩作戰的情誼,是任何資本都無法給予的。
空姐開始分發晚餐。簡單的航空餐食,味道乏善可陳,但兩人都吃得很香,彷彿這是幾天來最安心的一頓飯。
吃過飯,機艙內燈光調得更暗,大部分乘客開始休息。周子豪沒多久就歪著頭,張著嘴,發出輕微的鼾聲。林筱筱卻沒什麼睡意。她調暗了閱讀燈,拿出平板,開啟儲存的筆記和資料,但目光卻久久停留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遙遠地面零星閃爍的燈火上。
她想陸星辰了。
很想。
想他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在熬夜改論文?有沒有按時吃飯?國內那個張愷還有沒有搞小動作?華光那邊有沒有新動靜?他知道自己拒絕了李哲,是會欣慰,還是會更擔心?
她拿出手機,調到飛航模式前,最後看了一眼他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說的“等你”。簡單的兩個字,卻承載了太多。她指尖輕輕撫過螢幕,彷彿能觸控到那份跨越時空的牽掛。
這次出國,像一次短暫的分離,也像一次加速的成長。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依賴他,但也比想象中更能獨當一面。這種矛盾的感覺很奇妙。也許最好的感情就是這樣,彼此獨立,又互相依存;各自強大,又互為港灣。
她想起他承諾的“回來做好吃的”,想起他熬夜幫她改的PPT,想起他事無鉅細的注意事項清單,想起他總能在她慌亂時給予的最沉穩的支援。心裡便像被溫熱的糖水浸泡著,甜絲絲,暖洋洋,將那些疲憊和殘留的不安都慢慢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