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辰盯著郵件末尾那句關於“供應商名單”的要求，眉頭微蹙。這個時間點，這個由頭，都透著一股刻意。他暫時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將這封郵件單獨儲存，標註為“待觀察”。
眼下更重要的是儘快落實新的聯結器供應商，確保“啟明星”小批次樣機的生產不被打亂。接下來的兩天，周子豪幾乎長在了電話和電腦前，與蘇州那家新供應商敲定每一個細節，確認模具，預付款項，催促進度。陸星辰和姜楠則重新調整了研發和測試的時間表，見縫插針地推進其他工作。
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節奏持續著，每個人都在咬牙堅持。但林筱筱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勁。
她依舊盡職盡責地處理著研討會後的聯絡、整理技術文件、最佳化使用者試用計劃，可陸星辰注意到，她的話比以前少了，常常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眼神有些空茫，眼下的青色也重了些。周子豪講笑話時，她的反應也變得遲鈍，笑容有些勉強。
這天下午，周子豪正眉飛色舞地描述他如何“機智”地在電話裡敲打新供應商，暗示他們“星光視覺”可是被多方看好的潛力股，未來合作大大的有。姜楠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補充技術要點。陸星辰卻看到，旁邊的林筱筱只是機械地點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目光落在虛空某處，顯然沒聽進去。
陸星辰心裡微微一緊。
晚飯時間，周子豪嚷嚷著要點外賣慶祝“供應鏈保衛戰”階段性勝利，被陸星辰以“清淡點，最近大家腸胃都不太好”為由否了。他親自去樓下粥鋪打包了幾份熱粥和小菜。
吃飯時，周子豪還在興頭上，一邊喝粥一邊規劃著等樣機出來要怎麼測試。林筱筱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幾乎沒怎麼吃菜。
“筱筱，不合胃口？”陸星辰輕聲問。
林筱筱像是被驚醒，慌忙搖頭：“沒有，挺好的。”說完，又低下頭去。
陸星辰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一碟清爽的拍黃瓜往她那邊推了推。
飯後，周子豪和姜楠繼續去忙。陸星辰收拾好餐盒，走到林筱筱身邊。“累了吧？出去走走？透透氣。”
林筱筱愣了一下，想搖頭說不用，但看到陸星辰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陸星辰跟周子豪打了聲招呼，說帶林筱筱出去買點東西。周子豪正跟電路圖較勁，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去吧去吧，給嫂子買點好吃的補補！”
初春的夜晚，風還有些涼意。陸星辰沒有往熱鬧的市區走，而是開車載著林筱筱，一路往城郊駛去。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朦朧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影。
林筱筱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鬆了些。
車最終停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這裡有一個小小的觀景平臺，平時沒什麼人來。陸星辰熄了火，開啟天窗。清冽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抬頭望去，沒有了城市光害的干擾，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點點，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下車看看？”陸星辰側頭看她。
兩人下了車，走到平臺的欄杆邊。夜風拂面，有些冷，但格外提神。腳下的城市像一片閃爍的星海，而頭頂是真正的、浩瀚無垠的銀河。
“好美……”林筱筱仰著頭，忍不住輕聲讚歎。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看過星空了。
“嗯。”陸星辰站在她身側，也仰望著星空，“小時候，我心情不好，或者想不明白事情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跑到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待著。看著它們，就會覺得，自己那點煩惱，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溫和。林筱筱轉過頭，藉著星光看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你也會有想不明白、心情不好的時候嗎？”在她印象裡，他好像永遠都是冷靜、強大、無所不能的。
陸星辰低笑一聲，也轉過頭看她，眼神在星光下格外柔軟：“當然有。而且很多。比如，不知道該怎麼保護想保護的人，不知道腳下的路能不能一直走下去，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是不是對的。”
他的話，像鑰匙，輕輕打開了林筱筱心裡那扇緊閉的門。連日來積壓的疲憊、焦慮、隱隱的恐慌、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一下子湧了上來。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陸星辰……”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我最近……有點怕。”
“怕什麼？”陸星辰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夜色。
“怕我們做得不夠好，怕‘啟明星’最後還是不能讓使用者滿意，怕辜負了‘啟明之光’和徐總的信任。”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了，“更怕……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他們這次能收買供應商，下次會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我們真的能一直防得住嗎？我覺得……我們好像一直在被動挨打，雖然都扛過來了，但好累，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終於把心底最深的恐懼說了出來。不是對技術的懷疑，而是對人性之惡和環境之艱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比任何技術難題都更消耗人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