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友想了想,說道:“這再往後,好像就只有《海瑞罷官》這一部戲了。那裡頭講的都是萬曆朝的事了,講的是清官海瑞的故事,你也想聽麼?”
李元青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票友,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這位大哥,勞煩您給我說說看吧。”
“不用這麼客氣!”票友爽朗一笑,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那出《海瑞罷官》的戲呀,講的是內閣首輔徐階告老還鄉之後,霸佔民田四十多萬畝——是的,您沒有聽錯,就是四十多萬畝!他的兒子徐瑛仗勢欺人,打死了趙玉山之子,又搶走了趙玉山的孫女小蘭。趙家到縣衙控告,結果縣令收了徐家的賄賂,當堂打死了趙玉山。海瑞得知這樁冤情之後,親自複審此案。徐階自恃有恩於海瑞,親自代子求情,可海瑞不肯徇私。徐階便教唆御史彈劾海瑞,又派了新任巡撫戴鳳翔來摘他的官印。最終,海瑞在被罷官之前,依國法斬了徐瑛,為趙家報了冤仇……”
李元青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失望與不解,他抬頭看向票友,眼神里帶著幾分迷茫。
“怎麼……又是這種糟心的戲?這位大哥,您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那些做好官的,都是這種下場?這世上難道就沒有公道可言嗎?”
票友嗤笑一聲,臉上露出幾分世故的得意。
“何止是戲裡的那個大明朝!我潛心研究京劇、越劇、黃梅劇、評劇也有三十多年了,縱觀古今戲曲,就看出了八個字。”
李元青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問道。
“哪八個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票友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通透。
李元青聞言一怔,腦中嗡嗡作響,不免心想:“果然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雷特,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大千世界。我看這些戲,只能看出忠君愛國、捨生取義,偏你能看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究竟是戲的問題,還是你自己的問題?”
票友見李元青目光古怪,像是在質疑自己,便輕笑了一聲,撇了撇嘴,言語中帶著幾分不屑。
“你不要這麼看著我,我這人說的都是大實話!嘿嘿,想我們從小到大,父母總是教我們要做好人、做老實人,可長大之後才發現,世上受欺負的都是好人、老實人!父母還讓我們長大要做個正直的人,可長大才發現,正直的人最招人煩!讓我們長大做個樂於助人的人,長大才發現,那些樂於助人的人只會給自己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所以呀,看戲還得看懂根本,這樣才能從中學會做人的道理。其實這些戲裡什麼道理都說了,只不過很多道理不能直白說出來,弄得世上大多數人都被戲中仁義禮智信的表面矇蔽了,沒往深了想!”
李元青慢慢冷靜了下來,他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涼。
他想起了自己在爛柯山下的過往,想起了那些為了修行不擇手段的修士,想起了戲裡的于謙、海瑞,又想起了自己遠在另一個時空的家人。
“受教了。您剛才說研究了三十多年的戲,那我想冒昧請教一下,這出《龍門客棧》是從哪一年開始唱的,您還記得麼?”
說這話的時候,李元青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你們二位這是在考我呀?嘿嘿,這可難不倒我!這出《龍門客棧》是至平七十八年才出來的新戲,當年一上演就火遍了整個蜀城。”
“至平七十八年?那今年又是哪一年?”
票友笑了笑:“今年算是至平八十二年,也是大順元年!”
“大順元年?”
李元青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瞅見他神色,票友撇了撇嘴:“看來二位的訊息不怎麼靈通呀!至平皇帝幾個月前駕崩了,聽說給定的諡號是‘恭’,廟號是‘宗’,今後咱們可就該管他叫做梁恭宗了。新皇一天也不敢耽誤就登基了,訂的年號是大順,所以今年不就是大順元年了麼?”
李元青喃喃自語,眼神之中有些恍惚。
“這麼說是過了四年了……,那他們戲裡的那個周淮安,是不是也罷官四年了?”
票友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時語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