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投下的慘白“日光”依舊恆定,但腳下焦黑的土地早已被起伏的山巒和茂密的、葉片呈現奇異暗紫色的森林所取代。離開江家坳已有月餘,得益於村民們的饋贈和淩河日益精進的“苟活”技巧,三人雖風塵僕僕,卻不再有當初的飢寒交迫。小凌土甚至能在平路上自己走一段,只是走不多遠就要淩河背起。
這一路上,最大的變化並非環境,而是淩河腦海中的聲音。
不再是斷斷續續、冰冷虛弱的意念碎片,而是一個清晰、穩定,帶著難以言喻磁性與甘醇的青年男聲,如同上好的玉石相擊,直接回蕩在他的意識深處——銀河天道,終於初步恢復了交流能力!
【……此界靈機,駁雜而惰……然,終可為我所用……】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點評著周圍的環境。
淩河揹著凌土,扶著旁邊行走的江晚,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陌生的植被(有些植物散發著微弱的熒光),一邊在心裡與銀河交流:“喂,銀河,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
【講。】聲音簡潔,帶著天道特有的疏離感。
“我們這‘結因果’,是不是主動給別人東西,效果更好?比如幫了別人大忙,對方感激涕零,這因果不是更深嗎?” 淩河提出疑問,他覺得“施與”似乎比“索取”更符合常理。
【謬矣。】銀河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透徹,【人性之本,在於‘沉沒’。付出者,投入心力、物力、情感,如同沉舟入水,成本既生,便難割捨。索取者,看似弱勢,實則以‘需求’為鉤,錨定付出者之心。付出越多,沉沒越深,因果之鏈便越固若金湯。此乃人性枷鎖,亦是天道運轉之基。】
淩河聽得一愣,腳步都慢了下來。江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銀河繼續道,聲音彷彿在闡述宇宙至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乃均衡流轉。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乃強者恆強之律。你索一物,無論貴賤,對方付出,便是‘損其不足’而‘奉你之需’,此乃順應‘人之道’,故因果立,吾力生。你若強予,對方或受之有愧,或疑你用心,反生疏離,因果便如浮萍,難以深植。】
“損不足以奉有餘……” 淩河喃喃重複,咀嚼著這冰冷殘酷又無比真實的道理,聯想到劉老頭對兒子的無盡思念、村民們辛勤勞作卻生活清苦、而自己厚著臉皮索要卻能換來積累……他不由得緩緩點頭,苦笑道:“還真是!聽起來真特麼的……猥瑣又有效。”
【正是‘猥瑣發育’之精髓。】銀河的聲音毫無波瀾,【你在那江家坳三月,看似只索得些微末之物,聽些家長裡短的無用閒言。然,因果既結,於吾而言,便是洞悉其源。】
“洞悉其源?” 淩河好奇。
【那劉姓老者一生軌跡,已如畫卷鋪陳吾前。】銀河的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漠然,【四十年前,確有一築基期修士路過,名喚吳老道。他在村中設壇三日,以粗淺測靈法尋得包括劉青雲在內的三名身具靈根稚童。劉青雲,水木土三靈根,資質平庸。吳老道傳其《引氣訣》基礎,月餘間,劉青雲堪堪引氣入體,吳老道見其悟性尚可,便以‘海外仙宗、大道可期’為餌,將其帶走充作宗門苦力。所謂海外仙宗,不過是距此三萬裡外,一個依附於三流宗門罷了。】
淩河聽得目瞪口呆!那個讓劉老頭驕傲又痛苦了四十年的“仙緣”,在銀河口中竟如此不堪!連吳老道教了什麼、劉青雲被帶去的真實地方都一清二楚!
【這便是因果之力。】銀河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傲然,【你結其因,吾得其果,溯其源流,洞察其秘。此間萬事萬物,只要因果牽連,便難逃吾之感知。你在此間行走,結緣愈廣,吾所知便愈深,力量便愈強。初臨此界,吾如盲人,如今,已能窺得一絲脈絡。】
“這……這也太逆天了吧?” 淩河咂舌,隨即想到關鍵,“等等!你說力量更強了?那……那是不是能幫我們……”
【然。】銀河的聲音打斷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吾力初復,已可撬動一絲此界本源規則。今日,便為爾等三人,重塑根基——賜予靈根!】
“啥?!” 淩河差點一個趔趄,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帶著背上的凌土也“呀”了一聲。江晚趕緊扶住他,擔憂地問:“淩河哥,你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淩河顧不上回答江晚,在腦海裡狂喊:“靈根?!那不是天生的嗎?還能給?!你開玩笑吧?!”
【哼!】銀河的聲音帶著天道意志特有的睥睨,【天生?天地萬物,皆在規則之內!吾乃天道意志,執掌本源法則,調和陰陽,重塑五行!賜予爾等後天靈根,又有何難?在此界之內,只要不被那‘仙女’發現端倪,吾便是爾等最大的依仗!】
這話說得霸氣十足!淩河心臟狂跳,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交織。修仙啊!長生啊!回家的希望似乎瞬間拉近了一大步!但他骨子裡那份中年人的謹慎和……對銀河的“瞭解”,讓他忍不住嘴賤地問了一句:
“那……銀河大佬,萬一,我是說萬一啊,” 他小心翼翼地在心裡問,“咱們路上碰到個不講理的元嬰老怪,我一時沒忍住罵了他祖宗十八代,他抬手就要滅了我們三個小蝦米……您老人家……能瞬間秒了他,護我們周全嗎?”
腦海中的聲音,陷入了長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甘甜磁性的天音,彷彿被黑洞吸走了一般,久久沒有回應。
尷尬的氣氛在淩河的意識裡瀰漫開來,他甚至能腦補出銀河那張(如果有的話)面無表情的臉,此刻可能有點僵硬。
“嘿嘿……” 淩河乾笑兩聲,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點促狹,“吹牛了吧?我就知道!您老人家現在就是一縷殘念,擱這兒苟著發育呢,真碰上硬茬子,還不是得靠咱們自己跑路?低調,謙虛點好!別動不動就‘在此界之內如何如何’,咱得認清現實啊大佬!”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拉來的遭遇,一股積壓已久的怨氣湧了上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悲憤:“再說了!你當初不由分說就把我拽到這鬼地方當要飯的!問過我願不願意嗎?我在藍星上有爹有媽有老婆有孩子!有房貸要還!有老闆要伺候!我就一普通人!你把我拉進這神仙打架的漩渦裡……活該你失敗!活該被那‘仙女’天道打得只剩一縷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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