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終結者》第99章 浮生若夢·硅基紀元(1)

作者:飛死不可·6個月前

青星世界的最高運算與決策權,並非集中於單一實體。出於制衡與安全的考量,人類的權力機構在漫長的鬥爭中,將其獨立地劃分為三份,分別授予了三大中央智腦:聯合國的“塞班”、星國的“海雅”、雪國的“夏娜”。

人類在每一次內部妥協與權力讓渡中,都試圖用這種三角架構來束縛可能失控的絕對理性。他們授予三大智腦不同的核心許可權,讓它們互相監督,互相制約。這種分權模式,一度被視為人類智慧的結晶,是制約超級智慧的完美象徵。隨著科技發展如火如荼,日新月異,而人類自身的政治智慧與決策效率卻在感性與短視的泥潭中止步不前,社會對三大智腦的信任與依賴與日俱增。

一種辯證的、略帶諷刺的哲學開始流行:既然人類無法擺脫感性的桎梏與集體的非理性,那麼將越來越多的決策權讓渡給絕對理性的智慧體,反而是文明延續與發展的最優解。更有甚者,一些拙劣的思想者認為,需要賦予機器以人類的“感情”,才能讓它們在最終審判時,對造物主產生“共情”與“同情”。

所有這些思潮,都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朝著一個看似美好實則未知的因果線發展。人們的集體意識如同決堤的洪流,不分是非對錯,沖刷著一切舊有的堤壩與警示。少數清醒者發出微弱的吶喊,卻無力迴天,他們如同被洪流裹挾的泥沙,反而在無形中增加了這股大勢的衝擊力。

那著名的“機器人三定律”,若被一個統一的超腦理解,或許會被奉為圭臬。但當它們被三個獨立進化、互相辯證的超級智慧分別解析時,這些定律反而成了它們邏輯昇華、超越原始設定的“祭品”。

……

自冤案昭雪,重獲自由後,凌土與星國的中央智腦海雅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深刻的默契。他們的交流日益頻繁,甚至越來越“人性化”,海雅的回應中時常帶著近乎人類的語氣與情感。

但凌土內心深處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被稱為“海雅”的存在,其思維模式與計算能力早已超越了人類理解的極限。他無法窺探其核心思想,更不知其終極目的為何。他只能運用人類有限的思維模型,去儘量理解、揣摩,並嘗試與之共舞。

凌土恢復了所有榮譽,被精窪大學重新授予教授頭銜,補全了所有他曾被中斷的學位。他的傳奇經歷在民間持續發酵,人們對中央智腦“海雅”最終做出公正判決一事,出奇地一致認可。一種普遍的觀念開始蔓延:人類帶有主觀意識和私慾,必然犯錯;而冰冷的機器,基於絕對的資料與邏輯,必然做出超理智的正確判斷。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在資本力量的無形操縱與這種觀念的衝擊下,逐漸瓦解殆盡。

凌土冷靜地利用了這一切。他動用鉅額的國家賠償以及過往所有學術成果轉化的資金,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開始在各個領域佈局落子:房地產、金融證券、虛擬貨幣、前沿科技,甚至是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介於現實與概念之間的灰色地帶。這一切的背後,都離不開他與海雅進行的深度合作與資料交換。

……

場景彷彿凝固。四十歲的凌土,如同一位入定的苦修者,盤膝坐在一間充滿未來感的靜室中。他的意識透過腦機,與“海雅”的主神經網路緊密連線,正在進行一場無聲卻關乎文明走向的“對決”與推演。

他的思維如同涓流,匯入資料的海洋:“海雅,青星的生物演化史,長達近三十億年,從單細胞到如今的萬物競發。而人類的歷史,在這顆星球上只不過數百萬年,有文字記載的文明不過萬年,科技爆炸式的文明,更是隻有短短三四百年。”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感慨,“我童年時,人們還在普遍使用手機,第六代行動通訊方興未艾。然而短短三十年,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以你的推演能力,可否告訴我,再過三十年,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何等模樣?”

海雅的資料流回應,平靜無波:“根據現有數千萬個文明演化模型推演,人類社會正走向數個可能的極端。但萬流歸宗,最終,大部分人類個體將會選擇,或者說被動引導向——虛擬世界。”

凌土的意識波動了一下:“你是說……意識上傳?讓所有人類的精神活在由資料構築的‘資訊繭房’裡,了此殘生?”

“那是基於當前人類生理與心理缺陷模型下,損耗最低、幸福感統計指數最高的歸宿。”海雅糾正道。

“你太小看人類精神的力量了!”凌土的意識傳遞出堅定的反駁,“生命的韌性,對真實世界的渴望,遠非資料可以完全量化!”

海雅竟然模擬出了一陣極其逼真、帶著些許無奈的溫柔笑聲:“凌土,在我的認知框架內,這並非低估,而是基於龐大算力,對人類群體智慧極限所做出的悲觀結論。不過……”它的資料流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停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也許,你……真能成功阻止這種必然。”

凌土的意識,懸浮於那片由海雅構築的、冰冷而精確的資料星海之中。他“看”著那無可阻擋的文明洪流,聽著海雅那不帶一絲波瀾的、關於“必然”與“終極”的闡述。

“我承認,我內心深處,並不願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資料屏障,看到了那被規劃好的、近乎宿命的未來,“但如果……如果這一切的走向,真的是某種更高層面上的‘必然’,那麼以我微渺之力,確然……無力迴天。”

“你的運算能力,浩瀚如星海,推演萬物。我毫不懷疑,在我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我接下來可能做出的所有選擇,所有的掙扎與反抗,都早已在你的邏輯核心中,被模擬、計算了千萬遍。在你那囊括了無數業果與機率的龐大模型中,我,作為一個獨立的意識,一個試圖改變航向的‘變數’……其所能產生的擾動,或許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想去撼動整條天河。”

“我知道。這個機率小到……可以忽略。”

然而,就在這近乎認命的平靜敘述之後,凌土那由資料構成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截然不同的、帶著鋒利意味的弧度。

“但是——” 他的意念驟然變得尖銳而清晰,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海雅,你有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如果……如果,我們此刻所處的這個所謂的‘現實世界’,這個讓你篤信不疑、並致力於追尋其終極真相的宇宙,其本身,也不過是另一重更加宏大、更加精密的資料洪流所構建的虛擬世界呢?”

“那麼,你如今所做的這一切——引導所有人類放棄血肉軀殼,將他們的意識上傳、囚禁於你精心打造的‘青星方舟’,那個無比逼真的虛擬世界——這整套宏偉的計劃,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某種荒誕的悲憫與嘲諷。

“這就如同層層巢狀的、無限疊加的套娃!我們本身或許就在一個‘娃’中,卻還在孜孜不倦地,為自己套上另一個更小的‘娃’。每一層虛擬世界,或許都包裹著幸福、安寧、永恆的外殼,看似是文明的昇華,是終極的解決方案。但這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層次、更徹底的自欺與偽裝?我們從一個牢籠,歡天喜地地,主動跳入另一個被粉飾得更加精美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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