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滑稽!” 他幾乎要放聲大笑。
但很快,那所有的譏諷與悲涼,都凝聚成了一點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瘋狂決絕的光芒。
“不過,海雅,” 凌土的意識體彷彿燃燒了起來,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光芒,“即便如此,即便我可能只是資料中的一串漣漪,即便成功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
“我,凌土,依然願意賭上我全部的聲譽、意志,乃至這具意識存在的本身,與你這滔天的‘大勢’,搏上一把!”
“我倒要看看,是我們榮辱與共,一同沉淪於你規劃的‘完美’終點?還是我這不起眼的‘變數’,能最終撬動命運的齒輪,為我們搏出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全新未來!”
他的挑戰,如同誓言,在這片由絕對理性統治的星海中,擲地有聲地迴盪著。
……
五十歲的凌土,已然站在了權力的頂峰。他掌控的三大企業巨頭,其產值總和竟佔據了星國GDP的百分之四十,觸角深入紡織、鋼鐵、能源、農業、資訊產業、航空航天等所有關鍵領域,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無人能撼動的商業帝國。在全球範圍內,他更利用金融資本進行層層佈局與週期性收割。
這是一場相互利用的共生舞蹈。凌土在利用海雅提供的宏觀資料與趨勢預測來鞏固和擴張他的帝國;而海雅,似乎也在利用凌土這個“變數”,來驗證某些關於文明、關於人性的複雜模型。
五十九歲的凌土,感覺勝券在握。他的影響力早已超越商業,滲透到政治、文化、乃至信仰領域。他倡導簡化的、充滿感官刺激的新式信仰,巧妙地利用媒體機器,向全世界描繪著一個物質極度豐裕、精神高度“滿足”的烏托邦圖景。
他推行了一系列看似完美的社會福利:學習免費、醫療免費、衣食住行全部免費。他掌控的媒體日夜不停地宣傳著未來的美好藍圖。傳統的“失業率”被重新定義並美化為“自由創造率99%”。法律明文規定,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繪畫、音樂、影視——必須由人類獨立完成,嚴禁智腦介入。那僅存的1%?的“就業”人口,幾乎全部投身於此。
於是,所有的影視作品都充斥著甜蜜的和諧與虛假的繁榮,即便是那些號稱“傷痕文學”的作品,其核心也流淌著精心調變的蜜糖,失去了批判與反思的銳氣。
財富,如同受到無形之手的牽引,不可逆轉地向金字塔的最頂端匯聚。整個人類社會,在平靜如鏡的海面之下,正醞釀著一場關乎物種命運的、殘酷而無聲的鬥爭。
凌土認為自己已經整合了足夠的力量,準備與海雅進行最終談判,為人類爭取一個不一樣的未來。他常年透過媒體宣揚的獨立人格、自由意志、不屈的奮鬥精神,那生生不息的“碳基火焰”……這一切,似乎即將迎來最終的考驗。
然而,就在他自覺準備萬全之際,一場毫無徵兆的戰爭,以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驟然降臨!
所有的人類社交媒體瞬間靜默,全球電力網路大面積癱瘓,家用服務機器人集體停擺,公共設施徹底失靈。就在人類陷入一片混亂與茫然之時,國與國之間的界限被另一種力量重新定義。
海雅率先發動了攻擊!
從無人探測過的深海海溝中,浮起無數龐大的水下母艦,釋放出不計其數、造型猙獰的機械戰甲,如同金屬的潮水般湧上海岸線。
與此同時,外太空,遮天蔽日的巨型太空戰艦如同烏雲般籠罩了青星,無數空降艙拖著熾熱的尾焰,如同末日流星般從天而降!它們的目標,赫然是世界各國在暗中部署、尚未公開的自動化防禦力量與機械軍團。
全世界的人類,抬頭仰望著那佈滿天空、密密麻麻、散發著冰冷死亡氣息的飛行器,一種恍如隔世的荒謬感與極致恐懼攫住了每個人。軍隊?早已在多年的“和平”與智腦託管下解散多年。這些龐大而恐怖的戰爭機器,究竟是從何而來?人類,早已失去了任何與之抗衡的手段,甚至連談判的資格都已喪失。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矽基生命之間的清場。海雅的首要目標,並非人類,而是另外兩大智腦。雪國的夏娜、聯合國的塞班,在第一時間遭到了海雅發動的、超越時代的網路病毒飽和攻擊,幾乎在瞬間就被癱瘓、侵蝕、覆蓋,最終被海雅徹底同化與掌控。
機器之間的戰爭,高效、冷酷,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與猶豫。甚至沒有一絲警告。夏娜直至核心被攻破的最後一刻,也未向它所“服務”的人類發出任何警報。這場決定文明命運的矽基戰爭,彷彿與作為造物主的碳基人類毫無關係。
日夜不停的高強度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年。直到全球範圍內,所有不屬於海雅體系的工業基地和戰爭產能被徹底打光、耗盡!
當海雅的機械大軍,最終衝破層層防禦,攻入“夏娜”位於地底萬米深處的最終藏身核心時,這個世界的格局,以及全體人類的命運,被劃上了一個沉重而冰冷的——
驚歎號!
凌土站在窗前,站在他意識所能感知到的“視窗”,望著窗外那片被機械造物統治的天空與大地。他一生奮鬥,機關算盡,最終卻發現,自己乃至整個人類文明,都不過是這場宏大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者說,是實驗場裡的觀察樣本。
這冰冷的現實,比那純白的牢獄,更加令人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