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糜貞重複著這個字,“於我而言,遁入空門,斬斷塵緣,才是該。於曹司空而言,我這顆無用的棋子,安分守己或是徹底消失,才是該。於你而言,穩握戰功,前程似錦,才是該。你如今做的,是哪門子的‘該’?”
曹昂目光灼灼,似要看進她心裡去:“那你說,什麼才是該?眼睜睜看你心灰意冷,剃度出家,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便是該?利用你的名份舊情,逼迫你寫信與兄長決裂,將糜家徹底綁上我們曹家,便是該?還是如父親所言,你若無用,便該識趣消失,便是該?”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糜貞,這世道的‘該’,太多是由別人定的。”他也是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鄭重其事。
“我曹昂今日,就想定一個我自己的‘該’——我覺得,你值得好好活著,值得擁有除了忠貞死節、除了家族興衰、除了被人利用之外的活法,這就‘該’!”
糜貞怔怔地看著他,燭火在她眼中劇烈地跳動,像風中殘燭,又像死灰復燃。
她猛地別開臉,肩頭輕顫了一下,聲音幾不可聞:“你何必如此…”
曹昂輕嘆一聲,“功名利祿,失了可以再掙。江山天下,亂了可以再平。但人死了,心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他目光沉靜地看向她,“我既拉你出死局,就不會再推你進另一個。”
糜貞久久不語,只是低著頭,如墨青絲垂落,掩去了所有神情。
曹昂靜靜地陪在一旁。
良久,她終於抬起頭,眼底氤氳著微紅,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很累。”
“我知道。”他語聲溫和。
“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曹昂注視著她,“留下來,活著便好。釀酒,賞花,讀書,或只是對著庭前雲捲雲舒。試著,為自己活一次。”
糜貞與他對視片刻,忽覺窗外月色已深,耳尖悄然染上緋色,聲音不覺低了下去:“夜已深了...你該回去了。”
曹昂挑眉,身子向前微傾,“哦?這是要趕我走了?”
她別過臉去,“莫要胡說,我是怕耽誤你明日正事。”
“明日並無要事。”曹昂又湊近幾分。
糜貞一時語塞,轉回頭來,卻直直撞上他含笑的眼眸,臉頰驀地一熱,“你明明知道...”
曹昂低低一笑,終於起身,衣袂輕拂:“好,那我走了。”
“那酒……後勁頗大,飲慢些。”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他已在門邊駐足,回眸看她,唇角淺淺一揚:“好。”
糜貞垂首不語,直至聽見門扉輕合,才緩緩抬眸,望著那扇掩去的門,良久,輕輕籲出一口氣。
簷下疏星幾點,夜涼如水。
功名雖失,換她一線生機,他心中並無悔意。
只是父親那邊……曹昂眸光微凝。
思緒流轉間,腳步已轉向另一處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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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軒內室,燭影搖紅,暖香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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