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縣衙,冬寒漸深。
劉備端坐主位,看著階下身著禮曹官服、自稱奉徐州州牧之命前來的年輕文吏,面容靜如古井。
使者呈上的並非戰書,而是一封措辭恭謹的禮單與問候函。
絹帛舒展間,墨香淡淡,語句平和。
「聞皇叔安好,昂心甚慰。前歲河北一別,倏忽數月。尊夫人糜氏,自許都一別,流離失所,幸得庇護,今暫居徐州,一切安好,望皇叔勿念。」
「糜氏性婉靜,感其飄零,不忍其孤苦無依。今其兄子仲亦在徐州任職,兄妹團聚,亦是人倫。昂不才,欲以禮納之,使其終身有托。想皇叔胸襟廣闊,志在天下,當不吝一婦人矣。特此奉聞,以免物議。」
沒有質問,不見鋒芒,只是這般例行公事的告知。
卻將劉備昔日兵敗棄家、數年不聞不問的尷尬事實,輕描淡寫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堂下,關羽丹鳳眼微眯,凜冽殺氣驟生;
張飛環眼圓瞪,虯髯戟張,按劍之手青筋暴起,幾欲裂眥而出!
劉備抬手,穩穩壓下了二人的躁動。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悲憫的笑意,對使者緩聲道:“有勞子修公子掛心。備昔日兵敗流離,累及家小,實乃平生大憾。今聞糜氏得公子妥善照料,有兄長相伴,我心甚安。公子青年才俊,仁義著於四海,糜氏得託,是她的福分。備唯有祝願。”
語聲平穩,聽不出一絲漣漪。
末了,更殷殷囑託使者帶回幾匣荊州特產的金棗蜜餞,言道“糜氏昔年喜食此物,聊表故人之誼”,周到得令人心驚。
使者躬身退下,步履無聲。
縣衙內,死寂如墓。
“大哥!”張飛終是忍不住,低吼如悶雷,“那曹昂小兒,欺人太甚!俺這便去徐州,剁了那廝!”
劉備緩緩坐回主位,脊背挺得筆直。
他沉默良久,方對身旁靜立的徐庶輕聲道:“元直,你看出來了麼?”
徐庶頷首,目光沉凝如淵:“曹昂此舉,非為逞口舌之快。他是在逼主公失態。若主公暴怒,便是承認仍在意一棄婦,氣量狹小;若主公默許,則坐實‘拋妻’之名。他料定,主公必選後者。”
劉備苦笑,那笑意疲憊而凜冽,帶著洞悉世情的蒼涼:“因為他知我別無選擇。他佔盡天時地利,而我……尚需這新野彈丸之地容身。為一婦人與曹氏決裂?徒惹天下笑耳。”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能穿透千里。
“他在試探,亦在宣告。試探我的器量與底線,宣告他已擁有絕對實力,可如此‘雍容’地取走他想要的一切,而我只能慨然‘贈予’。”
劉備收回目光,眼中已復清明,“今日之禮,備收下了。非為糜氏,乃為這身不由己之恥。曹子修,你的厚意,他日必當奉還。”
先有那甘氏,因衣帶詔一案,被曹昂步步緊逼,終是落筆寫下休書,教他能從容納娶;
再看這糜氏,於河北數十萬軍民眼前,被他撕破顏面,而今又要以鄭重之禮迎娶過門。
這兩局,他輸了場面,更輸了名分。
而這看似合乎章程的“照會”,卻比任何私下的挑釁都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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