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8章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逾越君臣、長幼之禮的邊界。帶著試探,也帶著年輕人對傳奇人物的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異國女主當政的微妙情緒。
毛草靈抬眼,迎上年輕皇帝的目光,臉上依舊平靜:“聖人謬讚。臣婦不過謹守本分,輔佐外子,處理些內廷瑣事罷了。治國安邦,乃天子與文武百官之責,臣婦一介婦人,豈敢妄言心得。倒是聖人少年英主,銳意進取,方是社稷之福。”
回答得謙遜而避實就虛,將問題輕輕擋了回去。
李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了些,似乎並不意外。“姑祖母過謙了。”他沒有繼續追問,轉而談起了一些風土人情,詢問乞兒國的物產、氣候,以及邊境互市的近況。
毛草靈一一作答,言簡意賅,資訊準確,卻絕不透露半分乞兒國內部的核心決策或敏感動向。她語氣平和,態度恭敬,卻又始終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
李琰漸漸發現,與這位“姑祖母”交談,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她不像朝中那些老臣,或慷慨激昂,或老謀深算,或唯唯諾諾。她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用一種近乎淡漠的清醒,回應著你的每一句話,讓你所有的試探,都像打在棉花上,悄無聲息地被吸收、化解。
她身上,沒有長期浸淫中原宮廷的繁文縟節氣息,也沒有異域番邦的粗野疏狂。那是一種極為獨特的、混合了智慧、閱歷、權力沉澱以及某種......超然物外的氣質。
交談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李琰便適時地結束了這次會面。他顯得很滿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姑祖母旅途勞頓,今日便早些歇息。朕已命人在興慶宮收拾了住處,一應用度皆比照宮中最高份例。姑祖母且在長安多住些時日,領略一下故都風華,也讓朕稍盡孝心。”
“謝聖人隆恩。”毛草靈起身行禮。
退出紫宸殿,風雪似乎小了些。依舊是那輛青篷馬車,在禁衛護送下,穿過一道道宮門,駛向位於皇城東南的興慶宮。
興慶宮曾是玄宗皇帝為太上皇時的居所,園林精緻,殿閣玲瓏。安排給毛草靈的“慶雲殿”,更是其中翹楚,陳設華美,服侍的宮人無數。
毛草靈揮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下兩個看起來還算沉穩的宮女在門外聽候。她褪下厚重的大氅,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個小巧的庭院,栽著幾株梅樹,此刻枝頭積了雪,偶有幾點紅梅在雪中探出頭來,在這全然陌生的宮廷一隅,竟讓她恍惚間想起了乞兒國皇宮裡那片廣闊的梅林,想起了昨日(不,是三十年前?)與赫連決相擁而立的情景。
這裡也有梅,卻開得這般拘謹,這般孤寂。
她推開窗,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入,讓她精神一振。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勾勒出這座巨型都城的輪廓。更夫悠長的梆子聲隱隱傳來,帶著千年古都特有的、緩慢而沉重的節奏。
這裡,是大唐。是“故國”。
可為什麼,站在這片土地上,呼吸著這裡的空氣,看著這裡的燈火,她心中湧起的,不是歸家的溫暖與激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疏離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虛無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