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趙明軒引經據典,從《禮記》《女誡》說到“男主外女主內”的千年祖制。而書院的代表,竟是那個賣豆腐的李三娘。
她不識字,但記性好,將毛草靈開講日的話融會貫通,用最樸實的語言反駁:
“趙公子說女子該主內,那我問:一家老小吃喝用度,是不是‘內’?孩子教養,是不是‘內’?若主內的女子不識字、不識數,如何管家?如何教子?我鄰居王寡婦,丈夫死後被叔伯騙光家產,就是因為她不識字,看不懂田契。”
趙明軒啞口無言。
李三娘繼續說:“我每日賣豆腐,若會算賬,就能少被坑騙;若懂儲存之法,就能多做買賣。這利的是我一家老小,怎麼就動搖國本了?國本就是千萬個小家,小家好了,國才能好。”
掌聲雷動。在場的不僅有書院學子,還有聞訊而來的百姓,甚至有幾個偷偷溜進來的官員家眷。
辯論結束,趙明軒走到李三娘面前,鄭重一揖:“夫人所言在理,學生......受教了。”
更讓人意外的是,三日後,趙明軒竟帶著自己的妹妹來到書院報名。
“家妹自幼聰慧,卻因是女子不得讀書。”他對蘇文茵說,“那日辯論後,我想通了:若我妹妹也能如李夫人般明理善辯,豈非趙家之幸?”
訊息傳開,報名者激增。原本空著的一半學舍,半月內住滿。
毛草靈在書院後院新建的“鳳鳴亭”裡,聽蘇文茵彙報這些進展。亭邊一樹梨花盛開,風過時,花瓣如雪。
“周御史那邊呢?”她問。
“稱病是真病了。”蘇文茵壓低聲音,“聽說他那十六歲的小妾,偷偷來書院報了名,被他知道後,氣得中風了。”
毛草靈默然。她想起那日在御書房,李承稷的擔憂。箭矢果然射來了,只是這一次,射中的是射出箭矢的人。
“娘娘,還有件事。”蘇文茵猶豫道,“陛下今日派人送來這個。”
她呈上一卷畫軸。毛草靈展開,是一幅工筆花鳥,畫的是梨花鳳鳥。畫旁題著一行小字:
“鳳鳴西嶺,其聲清越。雖遇風雨,不改其音。——稷”
毛草靈輕輕撫過那行字,眼中泛起暖意。
“山長,你說女子讀書,最終能改變什麼?”她忽然問。
蘇文茵想了想:“改變一個個女子的命運,改變她們後代的命運,一代代傳下去,終會改變世道。”
“也許我們這一代看不到世道完全改變。”毛草靈望向亭外,梨花紛飛如雪,“但至少,我們讓種子落了地。千年以後,若有女子能在史冊上留下姓名,而不是某氏、某女,那我們今日所做,便有意義。”
夕陽西下,書院傳來下課的鐘聲。學子們從學堂湧出,年輕的、年長的,說笑著走向膳堂。有人抱著書卷,有人拿著算盤,有人還沉浸在課上的辯論中,邊走邊比劃。
毛草靈站在亭中,看著這一幕。十七年前,她穿越而來,身陷青樓,以為此生已毀。後來頂替和親,步步為營,以為能保住性命便是萬幸。再後來參政改革,建書院,推新政,才發現命運給她最珍貴的禮物,不是後位,不是權力,而是機會——一個改變點什麼的機會。
風起了,梨花落滿肩頭。書院方向傳來隱約的琴聲,是柳如弦在教新曲。琴音清越,果真如鳳鳴。
鳴於西嶺,響徹四方。
雖遇風雨,不改其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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