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4章
一、慈寧宮初見
蘇婉清踏入慈寧宮時,手心已是汗溼一片。
她出身江南小吏之家,憑一手工筆牡丹得以入宮,在畫院做個末等畫師已是一年有餘。平日裡最多為各宮娘娘描些花樣子,或是修補舊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得太后的召見。
引路的宮女秋月步履平穩,目不斜視,只在她略滯後時輕聲提醒:“蘇畫師,請跟緊些。”
慈寧宮比她想象中簡樸。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庭院中幾株老梅遒勁,幾叢翠竹掩映,青石板路乾淨得能照見人影。正殿門楣上懸著“慈懷天下”的匾額,字跡遒勁有力,據說是先帝親筆。
進得殿內,沉香的氣息淡淡縈繞。蘇婉清不敢抬頭,只按著規矩跪下行禮:“畫院末等畫師蘇婉清,拜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
“起來吧。”聲音從上方傳來,平穩溫和,卻自有一股威嚴,“賜座。”
蘇婉清這才敢稍稍抬眼。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鳳椅上,並未穿著繁複的朝服,而是一襲暗青色常服,袖口繡著簡單的纏枝紋。她鬢髮已白了大半,只簡單挽了個髻,插一支白玉簪。面容雖有歲月痕跡,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尤其那雙眼睛,清明如鏡,正靜靜地打量著她。
“聽說你擅畫牡丹?”太后開口,手中捧著一盞茶,熱氣嫋嫋。
“回太后,略通一二,不敢稱擅。”蘇婉清謹慎應答。
“不必過謙。”太后放下茶盞,對秋月示意,“把她的畫呈上來。”
秋月捧來一卷畫軸,徐徐展開。正是那幅《國色天香圖》——十八朵牡丹,姿態各異,或含苞,或盛放,或迎風,或帶露。用色大膽而和諧,花瓣層層渲染,細膩得彷彿能觸到絲絨般的質感。更難得的是,每朵花都似有魂魄,嬌而不媚,豔而不俗。
太后看了許久,手指輕輕拂過畫上那朵最盛的魏紫:“這朵,倒是像極了我年輕時養的‘醉玉顏’。”
蘇婉清心中一震。她這幅畫確是參考了御花園的牡丹,其中幾株珍品皆有名字,這朵魏紫正是依著“醉玉顏”所繪。可“醉玉顏”是三十多年前太后親手從唐朝引種而來,如今已近凋零,見過它盛年模樣的人寥寥無幾。
“你如何知道‘醉玉顏’盛放時的姿態?”太后抬眼,目光銳利。
蘇婉清忙又跪下:“臣女…臣女入宮後,曾向老花匠王公公請教。他侍弄御花園牡丹四十年,對每一株的習性、花貌都如數家珍。臣女聽他描述,又查閱了早年宮廷畫師的圖錄,才敢下筆。”
“王德全…”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他還活著?”
“王公公去年冬日已去了。”蘇婉清低聲道,“臣女有幸,在他病重前得他指點數月。他說…他說這些牡丹是太后的心頭寶,可惜後人再難見到當年‘牡丹滿園動京城’的盛景了。他囑託臣女,若有機會,定要將這些珍品的模樣畫下來,留個念想。”
殿內一時寂靜。太后久久凝視著畫,眼中似有漣漪盪開,又歸於平靜。
“起來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柔和了些,“你有心了。”
蘇婉清起身,仍不敢完全放鬆。
“秋月,去把西暖閣裡那個紫檀木匣拿來。”太后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