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8章
倚紅樓的夜,比我想象中還要漫長,也更加喧囂。
天剛擦黑,這原本應該沉寂的院子裡,就徹底活泛了過來。燈籠一盞盞掛起來,把硃紅的廊柱、雕花木窗映得流光溢彩,風吹過,燈籠搖晃,影子斑駁,看著熱鬧,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和糜爛。
我是被春桃拽著起床的。
天還沒完全黑透,屋裡就點上了一盞比白天亮堂許多的油燈。春桃一邊給我梳那亂糟糟的頭髮,一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又有幾分緊張:“草靈姐,今日是你第一次上廳,可得仔細點,別出岔子。老媽子說了,今日有貴客來,要是能討了客人的歡心,說不定還能免了你幾日的粗活。”
我坐在那狹小的屋子唯一的板凳上,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
“上廳”,我後來才知道,就是青樓女子第一次陪客人喝酒、聽曲、說話,算是正式踏入風塵的第一步。對那些真正的倚紅樓姑娘來說,這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對我這個穿越而來、滿心只想逃離的罪臣之女來說,這更像是一道逼我跳進去的鴻溝。
我身上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頭髮挽得簡單,臉上沒施任何粉黛,和那些精心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們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格外寒酸。
我試著提了提要求,想晚點再去,或者找個藉口推脫。可老媽子身邊的丫鬟根本不理我,直接推搡著我往正廳走,嘴裡罵罵咧咧:“裝什麼清高?進了倚紅樓,就沒你挑三揀四的份!今日這局,老媽子親自點了你,是你的福氣!”
我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只能低著頭,緊緊跟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
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我不想看到的畫面。
走廊盡頭,有姑娘被幾個醉漢摟抱著,強拉硬拽往廂房去。姑娘哭著,掙扎著,可聲音很快就被屋裡傳來的喧囂、笑鬧、碰杯聲淹沒。那哭聲淒厲,聽得我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我下意識地想躲,想逃,可身後有雙眼睛盯著,我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加快腳步,像個受驚的兔子,縮著脖子往前廳挪。
正廳的門,是敞開的。
還沒走進去,一股混合著酒氣、脂粉味、菸草味的複雜氣息就撲面而來,嗆得我猛地咳嗽了幾聲。這味道太濃,太雜,燻得我頭暈目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噁心的感覺,慢慢挪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徹底打破了我對古代青樓僅有的、從影視劇裡得來的美好幻想。
沒有什麼溫婉的江南水鄉意境,也沒有什麼琴瑟和鳴的雅緻。
正廳裡,烏煙瘴氣。
十幾張方桌圍滿了人,大多是穿著錦緞、腰掛玉佩的男子,看服飾打扮,非富即貴。他們手裡端著酒杯,嘴裡說著汙言穢語,目光在滿廳的姑娘身上掃來掃去,像狼一樣,帶著赤裸裸的慾望和審視。
姑娘們穿著各色的衣裙,有的身段妖嬈,有的妝容精緻,她們或依偎在男子身邊,柔聲細語地勸酒;或站在一旁,強顏歡笑,說著討喜的話;或拿起樂器,彈奏著靡靡之音,試圖吸引客人的目光。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我看不懂的表情。有迎合,有討好,有麻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和無奈。
我站在門口,像個誤入狼群的羔羊,格格不入。
老媽子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眼神掃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後對著滿廳的人揚聲道:“各位爺,安靜些!今日給各位爺帶來個新面孔,叫草靈,是個罪臣之女,性子烈,卻生得有幾分模樣,各位爺要是看得上,儘管開口!”
話音落下,滿廳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有打量,有玩味,有驚豔,也有毫不掩飾的輕佻。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集市上任人圍觀,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躲回門外,可身後的丫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