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4章
暮色沉沉,將倚紅樓的飛簷翹角染成一片深黛,樓內卻早已燈火通明,暖黃的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映得雕樑畫棟愈發精緻奢靡,絲竹管絃之聲伴著女子婉轉的唱曲、賓客調笑的話語,從各個廂房與大堂裡飄出來,交織成一幅紙醉金迷的風月畫卷。
這裡是長安城最負盛名的青樓,往來皆是達官顯貴、文人墨客,看似歌舞昇平、溫柔富貴,實則步步都是陷阱,處處藏著算計。身在其中的女子,要麼以色侍人,要麼以藝娛人,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毛草靈來到這倚紅樓,已然半月有餘。
半月前,她還是現代衣食無憂、眾星捧月的富家千金,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她一睜眼便墜入了這完全陌生的大唐盛世,更淪為了罪臣之女,在兵荒馬亂的抄家混亂中,被人牙子低價買走,轉手就賣到了這倚紅樓。從雲端跌入泥沼,落差之大,幾乎讓她崩潰。
前幾日,她還在為一口粗茶淡飯掙扎,忍受著老鴇的呵斥、資深姑娘的排擠,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做著端茶倒水、擦洗地板的粗活,夜裡躺在陰冷潮溼的下人房,偷偷思念現代的家人,無數次紅了眼眶。可她清楚,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這吃人的地方,軟弱只會任人欺凌,唯有活下去,找到機會逃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白日里,她趁著幹活間隙,觀察樓內姑娘們的技藝,又想起現代所學的才藝與知識,悄悄琢磨著能立足的本事。方才在大堂的邊角處,趁著賓客漸多、姑娘們輪番獻藝的空檔,她幫著彈琵琶的琴娘調絃,順手改了幾句陳舊的曲詞,又哼了一段現代改編的清新小調,本是無心之舉,卻沒想到,竟讓原本略顯沉悶的獻藝環節,多了幾分新意,引得幾位賓客頻頻側目,連帶著那琴孃的賞錢都多了不少。
此刻,毛草靈端著一摞洗淨的茶盞,小心翼翼地穿過人來人往的迴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衝撞了哪位貴客或是樓裡的掌事姑姑。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其他粗使丫鬟的畏畏縮縮,也沒有青樓女子刻意逢迎的嬌媚,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可那份與眾不同的氣質,卻在不經意間,格外扎眼。
她剛走到迴廊拐角,便聽到不遠處的觀景臺上,傳來幾句壓低的交談聲,說話的正是倚紅樓裡最有分量的兩個人——老媽子柳媽媽,還有管著樓內姑娘技藝的蘇嬤嬤。
毛草靈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往廊柱後縮了縮,不是有意偷聽,只是在這青樓裡,多聽一句,便能多懂一分規矩,少犯一分錯。她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蘇嬤嬤,你方才瞧見方才大堂裡,幫琴娘改詞的那個小丫頭了嗎?就是前陣子剛買回來的那個,叫什麼......毛草靈的。”柳媽媽的聲音尖細卻帶著幾分沉穩,常年打理青樓事務,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閱人無數的精明與世故。
蘇嬤嬤聞言,順著柳媽媽的目光看向毛草靈所在的方向,眯著眼睛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開口:“瞧見了,就是那個罪臣之女,剛來的時候蔫頭耷腦的,看著弱不禁風,沒想到倒是個有心思的。方才那小調,我聽著新鮮得很,詞兒雅緻,調子也輕快,跟咱們平日裡唱的那些豔曲完全不一樣,難怪客人們喜歡。”
“可不是嘛。”柳媽媽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始終落在毛草靈身上,細細打量著她的身形容貌,“我當初買她回來,就是看她模樣生得好,眉眼清秀,皮膚白皙,雖是罪臣之女,可那骨相、那氣度,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比咱們樓裡好些從小養到大的姑娘,都多了幾分乾淨勁兒。”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沉,握著茶盞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