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從腳部開始，像一根被點燃的蠟燭，從上到下緩緩融化，化作一灘透明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一些細小的、像星光一樣的光點，在灰綠色的天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他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種解脫般的笑容，像一個被困了太久的人，終於被釋放了。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即將消散前的低語：“謝謝……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然後他徹底化為了一灘透明的液體，液體滲入地面，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林奕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消失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彎腰撿起老人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木杖——木杖在接觸到他的手指的瞬間，化作一根細小的、嫩綠色的枝條，枝條上長著兩片嫩葉，像一株剛發芽的樹苗。
他握著那根嫩綠色的枝條，感受到枝條中傳來一股微弱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和他自己的心跳頻率逐漸同步。他低頭看著那兩片嫩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枝條輕輕插在了腰間的劍鞘旁，和天道劍並排放著。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片黑色的森林已經消失了，那些扭曲的樹木、纏繞的藤蔓、飄蕩的霧氣，全部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從視野中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熟悉的景象——灰色的空間，白色的石碑，和那座矗立在空間中央的、由溫暖白光凝聚而成的門。
他還在帝落宮的核心中。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從他在那扇金色光門前停下腳步，到他跨入光門，到他出現在那片灰綠色的天空下，到他遇到那位老人，到他擊殺噬骨犬，到他喝下那碗渾濁的水——全部都是靈根心臟內部的一場幻境，一場由他的記憶和想象力編織而成的、看似真實卻漏洞百出的夢。
他走到那座白色的石碑前，伸出手，手掌貼在石碑表面。石碑冰涼，但那種冰涼中帶著一種溫暖——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石頭，在表面溫度下降之後，內部依然保留著陽光的溫度。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這場夢，是你安排的嗎？”
石碑沒有回答，但石碑的表面浮現出一行字，不是先民烙印文字，不是人族古文，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但他看得懂——因為那些文字是用靈魂烙印的方式刻上去的，不需要認識字形，只需要觸碰就能理解含義。
那行字寫著：“不。這場夢，是你自己安排的。”
“你太累了。你的潛意識為你創造了一個‘休息區’——一個你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帝落宮、進入了一個全新世界的地方，讓你可以暫時放下肩上的重擔，喘一口氣。”
“但你醒得太快了。”
林奕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是啊，我這個人，就是閒不下來。”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轉身走向那扇由溫暖白光凝聚而成的門。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大步跨入了那扇門中。
在他身後，那座白色的石碑上，緩緩浮現出第二行字，字跡很淺，像用指甲在石面上輕輕劃過留下的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下次做夢，記得做得逼真一點。連氣味都模擬不全的夢，騙得了誰呢？”
石碑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像一個人在微笑。
林奕站在那扇白色光門前，一隻腳已經抬起，準備跨入那片溫暖的白光中，但他的腳懸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保持著那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舞者，在白色的光門前凝固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緩緩收回了腳，退後一步，重新站在了灰色空間的地面上。
他轉過身，走回那座白色石碑前，雙手撐在石碑邊緣，低頭看著石碑光滑如鏡的表面，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石碑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語：“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穿越到了一個叫詭域大陸的地方，那裡天空是灰綠色的，地面是灰褐色的，到處都是扭曲的樹木和會吃人的怪物。我在那裡遇到了一個老人，他跟我說了一番關於如何在詭域大陸生存的話，然後我發現他和我一樣，也是第一天到那裡的穿越者。然後我發現那個夢是假的，是我太累了，潛意識為我創造的一個休息區。”
他抬起頭，看著石碑上方那片灰色的虛空，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個夢太真實了。不是視覺上的真實，是感覺上的真實——那種潮溼的空氣，那種腐爛植物的氣味，那種踩在鬆軟地面上的觸感，那種孤獨感。如果那是我潛意識創造出來的，那我的潛意識未免也太會編故事了。”
石碑沒有回答，但石碑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水面上盪漾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然後在光暈的中心，浮現出一行字：“那不是你潛意識創造的故事。那是你記憶的碎片——你曾經經歷過的事情，被扭曲、重組、包裝成了一個看似陌生的世界。”
林奕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像在壓抑著什麼情緒一樣的沙啞：“我曾經經歷過的事情？你是說——我真的去過那個地方？”
石碑的光暈再次盪漾開來，浮現出第二行字：“你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你去過類似的地方。那個老人，那片荒原，那些扭曲的樹木，那些怪物——它們都是你記憶中的碎片，被拆解、重組、重新上色，變成了你從未見過但感覺似曾相識的東西。”
“你仔細想想——那個老人的臉，你真的沒見過嗎？”
林奕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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