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是家裡長輩教的,沒拜過師。”她最終說。
周老闆娘“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眼神里的興趣更濃了。她又看了會兒繡品,然後從皮包裡掏出張名片,遞給貝貝:“這是我的名片。‘錦華’在南京路有鋪子,專做高檔定製。阿貝,你要是有興趣,隨時可以來找我。工錢好商量。”
貝貝接過名片,紙很厚,邊緣燙著金,上面印著“錦華繡莊總經理 周文娟”幾個字。她道了謝,把名片收進口袋,但沒表態。王老闆對她有恩,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收留了她,教她手藝,她不能見利就忘義。
周老闆娘也沒強求,又寒暄了幾句,轉身走了。她一走,其他繡莊的老闆、繡娘也陸續過來看,有真心讚賞的,有暗自比較的,也有純粹好奇想來“挖角”的。貝貝不卑不亢地應對,該答的答,不該說的不說,分寸拿捏得很好。王老闆看在眼裡,心裡更滿意了——這姑娘,不僅手藝好,心性也穩,是塊可造之材。
快到中午時,展廳裡的人更多了。除了參展的繡坊,還來了不少參觀的客人——有穿著長袍馬褂的老派商人,有燙著捲髮、穿著洋裝的時髦太太,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在翻譯的陪同下,一邊看一邊低聲交談。
貝貝站在展位後,看著人來人往,心裡那股緊張感漸漸散了。她甚至有點享受這種氛圍——看著自己的心血被那麼多人欣賞、品評,看著那些或驚歎、或讚許的眼神,讓她覺得,這三個月沒日沒夜的辛苦,值了。
“瑩瑩,你看這幅,《水鄉晨霧》,意境真好。”
一個清朗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帶著點滬上口音特有的軟糯。
貝貝下意識地抬頭。聲音是從隔壁展位傳來的,那裡展的是“蘇繡”的作品,幾個穿旗袍的繡娘正圍著一幅《百鳥朝鳳》講解。說話的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件白色的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他身姿挺拔,側臉線條清晰,鼻樑很高,眼睛是那種很深的褐色,在展廳的水晶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身邊站著個年輕女子。也穿著旗袍,是月白色的軟緞,繡著淡紫色的玉蘭花,襯得皮膚雪一樣白。頭髮在腦後挽成個鬆鬆的髮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成朵小小的玉蘭,和她旗袍上的繡花呼應。她正微微側著頭,看著那幅《水鄉晨霧》,側臉的輪廓柔和精緻,像工筆畫裡的仕女。
貝貝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
那女子的眉眼,那鼻樑的弧度,那嘴唇的形狀——太像了。像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鏡子裡的人眼神更亮,更野,像江南水鄉的風,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而眼前這個人,眼神更柔,更靜,像滬上深宅裡的月光,清冷,疏離。
是瑩瑩。貝貝幾乎可以肯定。雖然她們從未見過面,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瞬間繃緊,勒得她胸口發疼。
“是很好。”瑩瑩開口,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這霧繡得尤其妙,虛虛實實,像真的在流動。嘯雲,你看這桃花,花瓣上的露水,多生動。”
齊嘯雲——那個年輕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確實。這繡孃的功底很深,而且很有靈氣。不像那些老派的繡法,一味追求精細,失了意境。”
兩人說著,朝貝貝的展位走來。貝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指攥緊了旗袍的下襬。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裡,像要跳出來。
“這位就是《晨霧》的作者,阿貝姑娘。”王老闆見有貴客過來,連忙介紹,“阿貝,這位是齊少爺,齊氏企業的少東家。這位是莫小姐,莫家的大小姐。”
齊嘯雲的目光落在貝貝臉上,先是禮貌性地點頭,然後突然頓住了。他看看貝貝,又看看身邊的瑩瑩,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