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周姨,”阿貝握住周娘子有些發涼的手,語氣誠懇,“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江南水鄉長大的,父母都是普通漁民,前些年家鄉發大水,跟家人失散了,流落到這裡。這玉佩是家傳的,父母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讓我貼身戴著保平安。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半真半假地說道,眼裡適時地流露出幾分茫然和無助。
周娘子看著她清澈坦然的眼睛(至少表面上如此),嘆了口氣,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罷了,也許真是我想多了,就是那秦麻子見錢眼開,又覺得你一個外地來的姑娘好拿捏。不過阿貝,不管怎樣,你得多加小心。這幾天儘量別單獨出門,晚上就住在繡坊後面,我讓夥計把門閂好。賽繡會之前,千萬別再露什麼特別的本事,安安分分做活就好。”
“嗯,我知道,謝謝周姨。”阿貝點頭。
周娘子又叮囑了幾句,才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小隔間裡重新恢復寂靜。阿貝重新閂好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玉佩的微涼。保平安?如今看來,這玉佩非但不能保平安,反倒像個燙手的山芋,一個無聲的烙印,在她還未真正在滬上站穩腳跟時,就引來了暗處的窺伺。
興隆商會......秦麻子......還有那些巷子口的生面孔。
她走到窗邊,透過晾曬衣物的縫隙,看向外面狹窄的、被兩邊屋簷切割成一線天的巷子。對面牆根下,那個上午還在的閒漢不見了,換了個提著鳥籠的老頭,慢悠悠地踱著步,眼睛卻似乎也在往這邊瞟。
一種被圍困、被監視的感覺,清晰而冰冷地包裹了她。就像幼時在湖上,突然遇到變天,烏雲壓頂,四面八方都是鉛灰色的水牆,找不到方向,只能緊緊抓住船槳,等待不知何時會襲來的風浪。
不同的是,那時的風浪來自自然,看得見,聽得著。而此刻的危機,卻藏在繁華滬上的街巷深處,藏在那些看似尋常的面孔背後,無聲無息,卻更加令人心悸。
她摸了摸懷裡硬硬的碎銀和銅元。養父的醫藥費還差得遠。賽繡會,是她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絕不能因為秦麻子之流的攪擾而放棄。可眼下這情形......
阿貝的眼神慢慢變得銳利起來,那是在水鄉迎著風浪划船時才會有的眼神。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弄清楚這“興隆商會”和秦麻子到底想幹什麼,這玉佩又究竟牽扯到什麼。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賽繡會,必須去,而且,要贏得漂亮。
她轉身回到條凳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再次仔細端詳。纏枝蓮的紋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親生父母......你們到底是誰?留下這半塊玉,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憑它相認,還是......它本身就帶著你們無法言說的禍患?
沒有答案。只有窗外漸漸西斜的日光,將晾曬的衣物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面上,晃動不定,如同她此刻飄搖未卜的處境。
遠處,似乎又傳來了海關大樓的鐘聲,悶悶的,穿過錯綜複雜的街巷,傳到這僻靜的角落時,已微不可聞。這鐘聲,齊嘯雲在齊公館的書房裡能清晰地聽到,瑩瑩在教會學校的禮堂裡或許也曾隱約耳聞,而阿貝,在這老城廂的斗室中,卻只能感受到那餘韻裡帶來的、這座城市共有的、沉重的脈搏。
暗流加速湧動,看不見的手從不同的方向伸來,目標卻似乎隱隱指向那斷裂的玉佩,和玉佩背後,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漩渦正在形成,而身處其中的三人,尚不知彼此的存在,卻已各自感受到了那越來越強的、令人不安的牽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