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
初冬的滬上,黃浦江上起了薄霧,外灘那些歐式建築的尖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座浮在半空的城堡。法租界福煦路的一棟三層洋房裡,齊嘯雲站在二樓書房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目光卻落在街對面那輛已經停了半個小時的黑色轎車。
車是普通的福特T型車,車牌被泥水濺得模糊不清。但從昨天下午開始,它就停在那裡,車裡坐著兩個人,偶爾交換位置,卻從不離開。
監視。
齊嘯雲抿了一口冷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桌面上攤著幾份檔案——商會下季度預算報表、碼頭倉庫擴建計劃,還有一份夾在《申報》裡的密信。
信是今早天沒亮時,一個報童塞進信箱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一張便條,用從報紙上剪下來的鉛字拼貼而成:
“趙已察覺。停手。保重。”
七個字,卻讓齊嘯雲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份已經翻看過無數次的卷宗,手指撫過紙張邊緣的磨損。三個月了。從在繡藝博覽會上第一次見到貝貝,到發現玉佩的秘密,再到暗中調查趙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還是被察覺了。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老管家推門而入,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雞絲粥和兩樣小菜。“少爺,您一宿沒睡,吃點東西吧。”他將托盤放在茶几上,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檔案,欲言又止。
“福伯,有話就說。”
老管家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門房老陳說,昨夜後半夜,有人在公館後牆外轉悠。他提著燈籠出去看,人已經跑了,只撿到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徽章,放在桌面上。
徽章約莫銀元大小,正面浮雕著一隻鷹,背面刻著編號:0437。齊嘯雲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看——鷹的樣式很特別,雙翅展開,利爪下抓著一條蛇。這不是警備司令部的標誌,也不是巡捕房的。
“這是......”
“老陳說,他年輕時在碼頭幹過,見過這種徽章。”福伯的聲音更低了,“是‘稽查署’的人。”
稽查署。
齊嘯雲的手指收緊,銅徽章的邊緣硌進掌心。那是直屬市政廳的特別機構,名義上負責商務稽查,實際是某些大人物手裡的私人工具,專幹些見不得光的事。趙坤在市政廳任職多年,與稽查署署長稱兄道弟,這不是秘密。
“少爺,”福伯上前一步,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擔憂,“老爺在世時常說,生意人最重要的是審時度勢。有些事,明知不可為......”
“福伯。”齊嘯雲打斷他,將徽章收進抽屜,“您去幫我辦兩件事。第一,讓賬房準備好三根金條,用紅紙封好。第二,去請‘聽雨軒’的蘇老闆晚上過來一趟,就說我想訂幾幅繡屏送給家母做壽禮。”
老管家愣了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躬身道:“是,我這就去辦。”
書房門重新關上。
齊嘯雲走到茶几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粥熬得綿軟,雞絲鮮嫩,可他卻嘗不出滋味。腦海中飛速運轉——趙坤既然已經派人監視,說明調查觸及了他的敏感處。但為什麼不直接動手?是顧忌齊家的影響力,還是......證據已經收集到關鍵處,他坐不住了?
那個印章的標記。
齊嘯雲放下勺子,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滬上金石錄》。這本書是他花了大價錢從一位老學究手裡收來的,裡面收錄了近百年來滬上名流收藏的印章拓片。他翻到“趙”姓章節,一頁頁仔細查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