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趙坤的收藏果然在其中,一共十七方印章的拓片,從田黃凍到雞血石,從明代文彭到清初程邃,每一方都有詳細記錄。齊嘯雲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停在最後一頁。
那是一方昌化雞血石方章,邊長約一寸二,印文是“坤輿珍藏”四字白文。旁邊的註解寫著:“趙氏最珍愛之印,常鈐於私密信函。印鈕刻瑞獸貔貅,印側有暗記三點,呈等邊三角分佈,防偽之用。”
三點。
等邊三角。
齊嘯雲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張泛黃的紙條,又拿來放大鏡,將紙條上的標記與書中的拓片對比——雖然拓片是反的,但三點之間的比例、位置,與紙條上墨水勾勒的圖案完全吻合。
這就是了。
趙坤當年指使手下脅迫乳孃時,留下的字條上,蓋著自己的私章標記。他大概覺得,乳孃一個鄉下婦人,看不懂這些,更不敢保留證據。可他沒想到,乳孃因為愧疚,竟將這紙條和銀元一起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十幾年。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深紅色地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車裡的人似乎在打盹,帽簷壓得很低。
齊嘯雲坐回書桌前,攤開信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該不該告訴貝貝?
那個在繡坊裡埋頭刺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她剛從江南水鄉來到這個大都市,以為只要努力就能讓養父治病,以為只要正直就能在這世道立足。她還不知道,自己失散多年的真相背後,藏著怎樣骯髒的算計和血腥的傾軋。
還有瑩瑩。
那個溫婉隱忍,在貧苦中長大卻始終保持著體面的妹妹。她以為父親的冤案只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以為姐姐的走失只是亂世中的不幸。如果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設計的陰謀,她那雙總是含著憂愁的眼睛裡,會不會燃起恨意?
筆尖的墨滴下來,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汙跡。
齊嘯雲放下筆,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還不是時候。證據還不夠確鑿,趙坤的勢力盤根錯節,單憑一張十幾年前的紙條,扳不倒一個在滬上經營了二十年的實權人物。
他需要更多。
需要當年經辦莫隆案的證人,需要趙坤與英商、日商勾結的證據,需要那些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而這些,都不是坐在書房裡能等來的。
齊嘯雲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一本薄薄的通訊錄。牛皮封面已經磨損,內頁用鋼筆寫滿了名字和電話,有些已經劃掉,有些用紅筆標註。他翻到“T”開頭的頁碼,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譚四。
下面只有一行地址:閘北寶山路三益裡17號。
這個人,是父親生前私下提過的。說早年跑碼頭時認識的江湖人,後來做了“包打聽”,專接些打探訊息的活計,黑白兩道都有門路。父親還說,此人重諾,但價錢不菲。
齊嘯雲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上午九點一刻。他起身換上一件深灰色長衫,戴上禮帽,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勃朗寧手槍,檢查了彈匣,插在後腰。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轉身從衣櫃裡又拿出一件半舊的棉袍套在外面。
鏡子裡的人瞬間變了樣——從西裝革履的商行少東,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職員,甚至微微佝僂著背,顯得矮了幾分。
他推開書房後側的小門,那是一條通往傭人樓梯的窄道。下了樓,從後廚出去,是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齊嘯雲壓低帽簷,快步穿過小巷,拐進隔壁弄堂,又連續轉了三個彎,才在一條相對熱鬧的街上攔了輛黃包車。
“閘北,寶山路。”
車伕拉起車跑起來。齊嘯雲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耳朵卻聽著周圍的動靜。車輪軋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小販的叫賣聲,電車叮叮噹噹的鈴響,還有——他忽然睜開眼,側頭從篷布的縫隙往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