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我知道趙老爺要什麼。他不要大小姐的命,他要的是莫家骨肉離散。大小姐只要不在莫家,是死是活,他不在乎。”她頓了頓,聲音乾澀,“可我在乎。我這一輩子,只做過這一件虧心事,我不能讓大小姐死了沒人收屍。那五個字是寫給過路人的。但凡看見的人有半分惻隱之心,總會救她一把。”
貝貝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賣糖粥的挑子經過,蒼老的叫賣聲拖得老長,從弄堂這頭傳到那頭。座鐘不緊不慢地走著,時針指向下午兩點。
“那個接應你的人,”貝貝說,“是誰?”
老婦人搖頭。
“我從未見過那人第二面。他中等身量,穿灰布棉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事成之後,他兌現了承諾——我兒子七天後被放出來,棺材鋪的債也清了。可他警告我:這事爛在肚子裡,但凡走漏半個字,趙老爺讓我全家陪葬。”
“所以你就爛了十七年。”
老婦人垂著頭,沒有辯解。
貝貝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位二小姐,”她背對著老婦人,聲音很輕,“這些年,你見過她嗎?”
老婦人的肩膀微微顫抖。
“見過。”她說,“每年臘月十六,莫夫人的壽辰。那孩子每年都陪她母親來蕃瓜弄後街的糕團店買鬆糕,只買一小塊,用油紙包著,說是母親年輕時最愛吃的味道。我躲在櫃檯後頭看她,她生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樣,眉心的紅痣也是淺淡的,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梨渦。”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嘆息。
“二小姐命苦。莫家敗落後,她隨夫人搬來閘北,一間八平米的棚屋,一張木板搭的床,一盞用洋油桶改的燈。七八歲的孩子,踩著板凳生爐子做飯,手背燙了泡也不哭。十歲那年夫人害病,她半夜一個人跑去藥鋪拍門,跪著求坐堂郎中出診。十二歲進教會學堂,每天放學去給洋人太太做幫傭,攢下的錢全交給夫人。”
貝貝沒有回頭。
“她......恨莫家嗎?”
老婦人搖頭。
“二小姐從不提莫家。那間棚屋裡沒有一張莫家的舊物,夫人也從不跟她說起從前。可她心裡什麼都記得。齊家少爺每年來看她,她從來不肯收貴重的禮,只收書。她攢的那一摞書,每一本扉頁都寫著‘瑩瑩’兩個字,字跡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的。”
老婦人抬起頭,望著貝貝僵直的背影。
“大小姐,”她輕聲道,“二小姐等了你十七年。”
貝貝沒有應。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沙剝蝕了千年的石像。視窗的斜陽落在她肩頭,把舊棉襖染成淡淡的金紅色。她手裡還攥著那個裝了繡品的包袱,攥得指節泛白。
良久,她邁開步,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板門。
“大小姐!”老婦人撐著櫃檯想追,腿卻軟得站不起來,跌回椅中,“大小姐,你......你還來嗎?”
貝貝在門檻外停了停。
陽光從門簾縫隙斜射而來,把她半邊側臉鍍成暖金色。她側對著老婦人,垂著眼簾,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
“會來的。”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