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
一
滬上的春天來得早,才三月頭,法租界的梧桐樹就冒出了嫩芽,綠茸茸的,像一層薄煙罩在枝頭。霞飛路上的行人已經換下了厚重的冬衣,女人們穿著各色旗袍,撐著油紙傘,在微雨中款款而行,傘面上的花色與旗袍的繡紋交相輝映,整條街都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
阿貝站在“雲錦繡坊”的門口,看著這條街,心裡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來滬上已經兩個月了。
兩個月前,她揣著養母繡的幾方帕子和那半塊玉佩,坐了一整天的火車,從江南水鄉來到了這座傳說中的大都市。火車進站的時候,汽笛長鳴,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到的是漫天的黑煙和無邊無際的樓房的頂。那些樓房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高,高到她仰起頭也望不見頂,像一座座鐵灰色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當時心裡頭有些慌。
不是怕,是慌。怕的是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座城裡活下去,慌的是養父的病榻和養母日漸佝僂的腰背。她攥緊了懷裡的那半塊玉佩,玉佩的涼意透過衣襟滲進皮膚,像是一種無聲的叮囑——你是有根的人,你不是孤零零的。
可她不知道那根在哪裡。
“阿貝!阿貝!”繡坊的老闆娘從裡間探出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年輕的時候也是繡娘,後來攢了些錢開了這家繡坊,專做中高階定製旗袍和繡品,在霞飛路上也算小有名氣。“你發什麼呆?客人的訂單趕出來了沒有?”
“趕出來了。”阿貝回過神來,從櫃檯後面拿出一件繡好的旗袍,鋪在臺面上。
旗袍是藕荷色的底子,上面繡著一枝白梅。梅花不是滿鋪的,只在領口和右下襬各繡了一枝,疏疏朗朗的,像是從畫上拓下來的。花瓣用的是蘇繡的“散套針”,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去,白中透粉,粉中透青,像是剛從雪地裡折下來的,還帶著寒氣。
周姐拿起旗袍,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裡子,臉上的表情從挑剔變成了滿意,又從滿意變成了感慨。
“阿貝,你這手藝,我是教不出來了。”她把旗袍掛好,轉過身來,“你在老家的時候,跟誰學的?”
“跟我養母。”阿貝說,“她是鎮上有名的繡娘,從小教我。”
“養母?”周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她在滬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阿貝也沒有多說。她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世——不是不願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只知道自己是養父母從碼頭撿來的,懷裡揣著半塊玉佩,身上裹著一件繡了“莫”字的襁褓。養母說,那襁褓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羅,繡工精細,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她大概是大戶人家的孩子,至於為什麼被遺棄在碼頭,沒有人知道。
她把那半塊玉佩貼身藏著,從來不給人看。
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謎。
二
下午的時候,繡坊來了一位貴客。
周姐親自迎了出去,臉上堆著那種阿貝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料子是英國進口的薄呢,上面繡著一大朵牡丹,用的是“盤金繡”,金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她的頭髮燙成時下最流行的卷式,戴著一對珍珠耳墜,珍珠有小指頭那麼大,圓潤光潔,泛著柔和的銀光。
“沈太太,您來了!”周姐搬了把椅子請她坐下,又吩咐阿貝倒茶,“您上次訂的那件旗袍,已經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身。”
沈太太接過旗袍,展開看了看,又摸了摸繡花,臉上沒有表情。
“這梅花,”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挑剔,“用的是散套針?”
“是是是,”周姐連忙點頭,“我們最好的繡娘做的,阿貝,你來。”
阿貝走過去,站在沈太太面前。沈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手上,又從手上掃回臉上。阿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繡針扎得滿是針眼的手臂。她的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跟滬上那些摩登女郎差了十萬八千里。
“就是你繡的?”沈太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